九月初的朝陽溝,晌午的大太陽毒辣得很,照在身上火燒火燎。山坡上的苞米葉子開始發黃,邊角打著卷,被風一吹,沙沙作響,透著股子肅殺勁兒。


    李家大院的門樓子底下,李山河蹲在石墩子上,手裏拿著塊細油石,正不緊不慢地蹭著那把獵刀。


    刀刃在那青灰色的石頭上來回遊走,發出滋啦、滋啦的輕響,在寂靜的午後傳出去老遠。


    彪子在旁邊也沒閑著,他把那挺五六半給拆成了零件,正拿著根通條,蘸著槍油,使勁在那槍管裏頭捅咕。這小子光著膀子,那一身腱子肉掛著汗珠子,在太陽底下黑得發亮。


    “二叔,地窖裏那三個癟犢子又開始嚎了,吵得人心煩。要不俺過去給他們一人一記大嘴巴子,讓他們消停消停?”彪子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抬頭瞅了一眼東屋的方向。


    “急啥,讓他們嚎。”李山河眼皮都沒抬,手指甲在刀刃上輕輕撥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人在絕望的時候,那嗓門才亮。程麻子要是真帶人來了,聽見這動靜,心裏頭才有底,才敢往咱們這口袋陣裏鑽。”


    晌午剛過,秦大隊長急吼吼地進了院子。


    這老漢腰裏別著個大旱煙袋,腳底下的布鞋沾滿了泥點子,臉陰得能滴出水來。


    “山河,你小子真要把這天給捅個窟窿?”秦大隊長一屁股坐在李山河對麵,自個兒抓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涼白開,“我剛接到鎮上的信兒,程麻子在那邊調兵買馬呢,整了三輛解放大卡,拉的全是哈爾濱道上的亡命徒。這幫人手裏有硬家夥,你真打算在咱村口跟他們硬剛?”


    李山河把獵刀收進鞘裏,抬頭看著秦大隊長,那眼神穩得像老林子裏的千年紅鬆。


    “秦爺,這不是我想硬剛,是人家不給活路。”李山河遞過去一根紅塔山,“這黑瞎子溝我包下來了,白紙黑字蓋了公章。他程麻子想來明搶,那是搶劫。我李山河守著自個兒的家當,就是打死幾個,那也是正當防衛。”


    秦大隊長吧嗒、吧嗒抽著煙,煙霧在他那滿是褶子的臉上繞來繞去。


    他也是戰爭年代死人堆裏爬出來的,骨子裏那股子血性從沒冷過。


    “行!既然你拿定了主意,老頭子我就陪你瘋一把。”


    秦大隊長把煙頭踩滅,狠狠吐了口唾沫,“咱朝陽溝的民兵排也不是擺設。以前那是沒由頭,現在是保家衛國,保咱村的財路!我待會兒就去把那幾杆壓箱底的老套筒都發下去。”


    “秦爺,不用那麽大陣仗。”李山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您讓民兵排把村口那條窄路給封了,除了程麻子的車,誰也別放進來。剩下的事兒,我和彪子,再加上二憨,足夠了。”


    下午三點多,村外頭那條通往鎮上的土路上,卷起了一股子昏黃的煙塵。那煙塵連成一片,遮天蔽日,打頭的是一輛漆皮都掉光了的綠吉普,後頭跟著三輛蒙著油布的大卡車,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山穀裏回蕩,驚得林子裏的老哇子亂飛。


    李山河站在村口的土崗子上,手裏拎著個大手電。


    他看著那越來越近的車隊,嘴角動了一下,那是壓不住的煞氣。


    “彪子,帶二憨去老榆樹林子後麵蹲著。”李山河沉聲吩咐,“我不放槍,你們誰也不許露頭。尤其是二憨,給它把嘴籠子摘了,今兒個讓它開開齋。”


    “妥了!”彪子應了一聲,牽著二憨就鑽進了密林子。


    那吉普車在離李山河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猛地刹住,帶起了一地的沙石。車門一開,程麻子跨了出來。這人五十歲上下,穿著件鬆鬆垮垮的西裝,滿臉的麻坑在陽光下看著格外惡心。他手裏轉著倆大鐵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後頭卡車上的油布也被掀開了,呼啦啦跳下來幾十號人。這幫人手裏拎著鎬把子、殺豬刀,甚至還有幾杆土槍,一個個吊兒郎當,在那哈氣連天,根本沒把這小山村放在眼裏。


    “李老板,別來無恙啊。”程麻子皮笑肉不笑地往前走了幾步,在那土崗子底下一站,“我這人心善,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把那張圖交出來,再把黑瞎子溝的合同轉給我,我保你李家老小平安。要不然,今兒個這朝陽溝,怕是要改名絕戶溝了。”


    李山河沒說話,他慢悠悠地從兜裏掏出一張紙,抖了抖。那是他剛拿到的承包合同,紅公章在那白紙上分外醒目。


    “程麻子,我就這一個章。”李山河居高臨下,俯視著底下的那群餓狼,“想要東西,你得看你這副老身板能不能扛住我這一章的重量。”


    “敬酒不吃吃罰酒!”程麻子手裏的鐵球猛地停住,他陰著臉,右手用力往前一揮,“兄弟們,給我上!進屋拿金磚!誰拿到了就是誰的!”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那幾十號亡命徒一聽金磚兩個字,眼珠子當場就紅了,像是聞著腥味的蒼蠅,揮舞著手裏的家夥事兒,嗷嗷叫著往土崗子上衝。


    李山河冷笑一聲,他並沒動槍,而是突然從背後拿出一個大塑料瓶子,對著衝在最前麵的幾個家夥就滋了過去。那瓶裏裝的是兌了辣椒油和高度燒酒的烈性藥水,滋在眼睛裏,比火燒還疼。


    “啊!我的眼睛!”


    衝在前頭的幾個瞬間倒地,抱著腦袋在地上打滾嚎叫。後頭的人被擋住了去路,隊形一下子亂了套。


    “就這點本事,也敢來朝陽溝撒野?”李山河大喝一聲,右手猛地往後一揮,手中的勃朗寧對著天空就是一槍。


    “砰!”


    這一聲槍響,就是總攻的信號。


    “嗷嗚——!”


    一聲震動山林的虎嘯從老榆樹林子裏炸響。緊接著,一道黃白相間的巨大身影,帶著一股子讓人膽寒的腥風,從林子裏彈射而出。


    二憨壓根兒就沒打算試探,它落地就在人堆裏。幾百斤的重量壓下去,一個拿著殺豬刀的漢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二憨那磨盤大的爪子給按在了胸口。哢嚓一聲,那是骨頭碎裂的聲音,那漢子連慘叫都憋在嗓子裏,當場就閉了氣。


    彪子也從林子裏衝了出來,他沒用那把五六半掃射,而是反著拿,把槍托當成錘子使。


    這小子力量大得出奇,每掄一下,必定有一個腦袋開花。


    “讓你們搶金磚!讓你們動俺二叔!”彪子一邊砸一邊罵,動作野蠻到了極點。


    程麻子站在後麵,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整個人都傻了。他預想過李山河會反抗,甚至預想過會有公安介入,但他怎麽也沒想到,李山河居然在家裏養了一頭老虎!


    那可是真老虎!不是那種馬戲團裏吃素的慫貨,而是滿身殺氣、見人就撲的百獸之王!


    “撤!快撤回車上去!”程麻子聲嘶力竭地喊著,腳底抹油就要往吉普車裏鑽。


    “現在想走,是不是太晚了點?”


    李山河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不知什麽時候,李山河已經從土崗子上跳了下來,正站在那輛吉普車的頂上,黑洞洞的槍口,死死鎖定了程麻子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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