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的露水重,打在臉上涼沁沁的。李山河沒進屋,就坐在廊簷底下,手裏擺弄著那張從程麻子包裏翻出來的草圖。


    這張圖畫得粗糙,但幾個關鍵的經緯度標得很準,絕對是內行人的手筆。看來那周公子背後,不光有錢,還有懂行的專家。


    “二叔,這程麻子要是給那周公子傳個假消息,那小子能信?”彪子大口嚼著一塊幹巴牛肉,蹲在李山河腳邊問。這小子今兒個打得順手,這會兒精神頭還足得很。


    “他必須信。”李山河合上圖紙,眼神盯著那黑漆漆的院門,“貪婪能讓人變成傻子。周家大公子既然敢打鈾礦的主意,說明他已經快走投無路了。這種人,隻要看見一丁點希望,就會像餓死鬼撲食一樣撞上來。”


    第二天一早,李山河把程麻子從地窖裏拎了出來。


    這老小子在陰冷潮濕的地窖裏蹲了一宿,整個人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寫。就按我教你的說。”李山河把圓珠筆和稿紙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程麻子的手抖得跟篩糠一樣,歪歪扭扭地寫下幾個字:貨已到手,速來接頭,朝陽溝南坡。


    信寫好了,李山河讓秦大隊長找了個腿腳快的民兵,騎著二八大杠,直奔鎮上的郵電局,往哈爾濱發了封急電。


    接下來的兩天,朝陽溝看著和平時沒啥兩樣,但骨子裏卻透著股子肅殺。


    村口那條窄路表麵上撤了卡哨,可實際上,兩邊的草叢裏、老榆樹後頭,全是瞪圓了眼睛的民兵。李山河把從蠍子幫和程麻子那繳獲的槍支全給發了下去,武裝到了牙齒。


    第三天下午,那輛掛著哈爾濱牌照的白色皇冠轎車,像是個顯眼的異類,緩緩開進了朝陽溝。


    這車在當時可是頂配,在土路上開得小心翼翼,生怕蹭了那雪白的漆麵。後麵還跟著兩輛蒙著帆布的解放大卡,車速不快,卻透著股子盛氣淩人。


    車子停在南坡的老林子邊上。車門一開,下來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這人梳著大背頭,抹了厚厚的發膠,在太陽底下蒼蠅都站不住腳。他穿著身白西裝,腳上是鋥亮的尖頭皮鞋,怎麽看都不像是進山的人,倒像是去吃喜酒的。


    這位,就是周家的大公子,周子雄。


    “程麻子呢?他人呢?”周子雄掏出塊絲綢手絹,在鼻子尖扇了扇,一臉厭惡地看著周圍的荒山野嶺。


    兩邊的卡車上也跳下來十幾個穿著黑皮夾克的保鏢,一個個戴著墨鏡,腰裏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正經的練家子。


    “周公子,久仰大名啊。”


    李山河從樹後頭轉了出來,身後跟著像鐵塔一樣的彪子。二憨這回沒拴,就那麽懶洋洋地跟在李山河腿邊,偶爾打個哈欠,露出裏頭通紅的嗓子眼。


    周子雄看見李山河先是一愣,等看清那頭大老虎,嚇得一屁股坐在了皇冠車的引擎蓋上,手裏的手絹都掉了。


    “你……你是誰?程麻子呢?”周子雄臉色慘白,兩腿不自覺地打著擺子。


    “程麻子在那修水渠呢,表現不錯,秦爺還打算給他評個勞動模範。”李山河笑著往前走了幾步,“至於我是誰,你家老爺子沒教過你,在東北黑土地上撒野前,先打聽打聽朝陽溝小太歲嗎?”


    “李山河?”周子雄眼珠子一轉,畢竟是城裏長大的,心眼兒多,很快強撐著鎮定下來,“既然你就是李山河,那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那礦你守不住,那是國家的戰略物資,你私自開采是重罪。隻要你把地方讓出來,我給你兩萬塊,這事兒我幫你平了。”


    “兩萬塊?”李山河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仰天大笑,笑聲震得林子裏的樹葉子亂晃,“周公子,你當我是沒見過錢的土包子?還是覺得你那點背景能壓死我?”


    “李山河,你別給臉不要臉!”周子雄身邊的保鏢往前跨了一步,手已經摸到了後腰上,“在哈爾濱,還沒人敢跟周家這麽說話!”


    “我就說了,你能咋滴?”


    彪子冷哼一聲,手裏的五六半猛地抬起,哢嚓一聲子彈上膛。


    與此同時,林子裏響起了一連串密集的拉槍栓聲。幾十個民兵從草叢裏冒出頭來,幾十杆黑洞洞的槍口,把這方圓十幾米的地方圍得水泄不通。


    周家那些保鏢頓時傻眼了。他們是厲害,手裏的家夥也先進,可架不住人多啊!在這老林子裏,幾十杆獵槍同時開火,他們瞬間就得變成篩子。


    “你……你想幹什麽?這是法治社會!”周子雄徹底慌了,那股子大公子的傲氣被冷風吹得一幹二淨。


    “法治社會?對,你說得太對了。”李山河走到周子雄跟前,伸手拍了拍那張擦了粉的小臉,“所以我請了縣裏林業局和局裏的同誌,這會兒應該已經到你們周家的倉庫裏搜查去了。你那半張殘圖,還有你之前跟程麻子的通信,現在可都在我手裏。”


    周子雄聽到這,身子一歪,直接從引擎蓋上癱到了地上。


    他這回明白,自己釣的哪是礦啊,分明是給自己挖了個活人坑。


    “二叔,這小白臉咋處理?”彪子踢了周子雄一腳,嫌棄地說道,“皮肉太嫩,二憨估計都嫌塞牙。”


    “既然周公子喜歡黑瞎子溝,那就讓他進去待幾天。”李山河轉頭看向那兩輛大卡車,“卡車留下,人,讓局裏的同誌帶走。至於這位大公子,給周家送個信,讓他們拿點好東西來換人。我要修路,正好缺設備。”


    周子雄聽得眼珠子差點蹦出來:“李山河,你這是勒索!”


    “勒索?”李山河冷笑一聲,轉頭看著那白雪覆蓋的山巔,“這叫扶貧。你周家吃了那麽多黑心錢,拿出來一點給咱朝陽溝修修路,那是給你們積德。”


    夕陽把李山河的影子拉得極長。他看著那些垂頭喪氣的保鏢被民兵押走,心裏卻沒有多少喜悅。


    周家隻是浮在水麵上的一塊冰。那張大毛地圖背後隱藏的,怕是一個更大的漩渦。


    但他不怕。隻要這把獵槍還在手裏,隻要這片黑土地還在腳下,哪怕天塌下來,他李山河也能給它頂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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