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像是黑蟒蛇一樣的大尾巴才剛鑽進渾水裏,還沒等水麵上的波紋散開,李山河這心就跟著提溜了起來。


    他太熟悉這玩意了,在東北的水泡子裏,這種體格子的大物,那都得是有些年頭的“坐地戶”。


    “都給我站那別動!”李衛東那嗓門像是炸雷似的響了起來。


    老爺子兩步就跨到了水渠邊上,手裏的鐵鍬攥得嘎吱作響,那雙平時有些渾濁的老眼此刻眯成了一條縫,裏頭透著的精光比那剛磨出來的刀刃還利索。


    “看著像是那年發大水從鬆花江裏衝進來的大鯰魚,保不齊還是個成精的老懷頭。


    這玩意兒在泥裏憋了這些年,力氣大著呢,一張嘴能吞下個野鴨子,別讓它把孩子給傷著。”


    李山峰一聽這話,原本那股子要去抓魚的虎勁兒瞬間就沒了,拽著張雪的小手,倆人抱著紅塑料桶,跟受驚的鵪鶉似的退到了田埂子高處,探頭探腦地往水裏瞅,既害怕又好奇。


    可彪子這虎玩意兒,那是一般人能勸得住的?


    他要是聽勸,當初也就不能光著膀子跟黑瞎子摔跤了。


    彪子往手心裏吐了口唾沫,狠狠搓了兩下,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那跟小樹樁子似的粗胳膊,臉上寫滿了不服。


    “大爺,你就別嚇唬小孩了。”


    彪子那大眼珠子一瞪,根本不信邪,


    “這就一破泥坑,水深都沒過膝蓋,就算是東海龍王來了,在這也就隻能盤著!


    俺還就不信了,俺這二百來斤的大體格子,還按不住一條長胡子的魚?”


    說完,這貨也不等李衛東再攔,兩條大長腿邁開,像輛重型坦克似的,奔著那水花翻騰的地方就蹚了過去。


    他一邊蹚,一邊用那隻剩下單層布的大腳板子在水底下試探,試圖把那大家夥給逼到排水溝的死角裏去。


    李山河站在岸上沒動,但他手裏也沒閑著,抄起了一根不知道誰扔在路邊的爛木頭棒子,在手裏掂量了兩下。


    他知道彪子力氣大,但這水裏的東西滑不留手,真要發起狠來,那大尾巴抽在人身上跟皮鞭子沾涼水似的,一下就是一道青紫凜子。


    水渠裏的泥漿子被彪子攪合得更渾了,黑湯子直冒泡。


    “在這呢!操,還敢頂我腳心?”


    彪子突然大吼一聲,他的腳像是踩到了什麽軟乎乎又硬邦邦的東西,那觸感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緊接著,那水底下的怪物似乎是被踩疼了,猛地一發力,一股子蠻橫的力道直接順著彪子的小腿肚子往上頂。


    “哎喲我去!”


    彪子本來重心就不穩,再加上昨晚被劉曉娟那頓折騰,這腰上的傷還沒好利索,這一下直接失去了平衡。


    他那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晃悠了兩下,緊接著仰麵朝天,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噗通!”


    一聲巨響,泥漿四濺。這回彪子可是徹底洗了個純天然的泥水澡,連那大鼻孔和頭發絲裏都灌滿了爛泥湯子。


    但這彪子也是個狠人,就在倒下去的一瞬間,他那兩隻跟蒲扇似的大手愣是沒閑著,順著水波湧動的方向,死死地扣住了那東西滑膩膩的身子。


    “給老子起!”


    隨著一聲從胸腔裏擠出來的悶吼,彪子腰腹猛地發力——雖然這一下子疼得他五官都挪了位,但他還是硬生生地從水裏坐了起來。


    隻見他懷裏死死抱著一條滑溜溜還在拚命掙紮的龐然大物,那架勢就像是在抱自家媳婦,卻比抱媳婦還用了狠勁兒。


    眾人這才看清楚,這哪裏是什麽普通的魚,分明是一條足有一米多長大腿根那麽粗的大鯰魚!


    那大扁嘴一張一合,裏頭密密麻麻的細碎牙齒看著滲人,兩條長須子跟鞭子似的在彪子臉上亂抽,那渾身墨黑色的粘液讓人看著就直反胃。


    “抓住了!抓住了!二哥你快看,真讓他逮著了!”


    李山峰在岸上興奮得直蹦高,那紅塑料桶都被他踢翻了,他也顧不上。


    彪子被那大鯰魚的大尾巴在臉上扇了好幾下,嘴裏全是泥腥味,但他愣是沒撒手,嘿嘿傻笑著:“媽的,勁兒還不小!大爺,你看這玩意兒,是不是那老懷頭?這肚子鼓得,肯定一肚子油!”


    李衛東看著那條大魚,也是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行啊彪子,這也就是你,換個人早讓它滑跑了。


    這魚得有好幾十斤,是正經的野生大河鯰,不是那種飼養的糟爛貨。”


    李山峰這會兒已經把那紅桶給撿回來了,看著那條還在彪子懷裏撲騰的大魚,那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這小子腦瓜子裏現在除了吃,啥也沒有。


    他一拍大腿,也不管李衛東還在那站著,張嘴就來:“走啊爹!趕緊回家!


    讓俺媽燒大鍋水,晌午必須得吃鯰魚燉茄子!


    咱們老話不都說了嗎,鯰魚燉茄子,撐死老爺子!


    我今兒個倒要看看,這一鍋魚能不能把咱爹給撐倒!”


    這話一出口,原本熱熱鬧鬧的場麵瞬間安靜了下來。


    連風都不刮了,隻有那稻田裏的青蛙叫喚了兩聲,顯得格外刺耳。


    李山河原本正想誇兩句,聽見這老弟的話,到嘴邊的話直接咽了回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同情地看著那個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


    張雪那小丫頭反應最快,那小臉瞬間變得煞白,伸出手指頭弱弱地戳了戳李山峰的後腰眼,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山峰哥,快別說了……”


    “咋了?我說的不對嗎?這話就是這麽說的啊……”李山峰越說越覺得後背涼颼颼的,像是有股子陰風在吹。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去。


    隻見李衛東那張老臉黑得跟剛從煤堆裏刨出來似的,那眉毛擰成了一個死疙瘩,手裏的鐵鍬把都被他捏出了印子。


    “你說要撐死誰?”


    李衛東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老子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這麽大,你個小兔崽子不想著孝順,光想著撐死我是吧?啊?”


    “不是……爹,我不是那意思!這就是句俗話!俗話!”李山峰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拔腿就跑,那紅桶也不要了,鞋都要跑丟了。


    “俗話?我看你是皮癢了!逆子!給我站住!受死!”


    李衛東這回是真動了肝火,把手裏的鐵鍬往李山河懷裏一扔,抄起那根彪子剛才沒用上的爛木棒子,健步如飛地就追了上去。


    別看李衛東平時走路慢悠悠的,這一生氣,那身手依然有著當年穿山豹的風采。


    “哎呀媽呀!殺人啦!二哥救命啊!”


    田埂上,一陣劈裏啪啦的動靜伴隨著李山峰那殺豬般的嚎叫聲漸行漸遠。


    李衛東那是連踢帶踹,這一路把李山峰像趕鴨子似的趕回了家。


    李山河扛著兩把鐵鍬,看著那一老一小遠去的背影,笑得肚子都在抽筋。


    “行了,別樂了。”李山河踢了還坐在泥坑裏的彪子一腳,


    “趕緊起來,把這大家夥弄桶裏。咱倆還得把這排水渠給清幹淨了,這水要是不放完,回頭咱媽連咱倆一塊收拾。”


    彪子這才呲牙咧嘴地從泥裏爬出來,把那條還在掙紮的大鯰魚往那紅桶裏硬塞。


    那魚太大,尾巴還在外頭露著一截。


    “二叔,你說這小山峰是不是缺心眼?”彪子一邊抹著臉上的泥,一邊嘿嘿直樂,“當著大爺的麵說要撐死老爺子,這不純粹是往槍口上撞嗎?”


    “他那是缺心眼嗎?他那是饞蟲上腦了。”


    李山河搖了搖頭,看了一眼那桶裏的大魚,


    “不過這小兔崽子雖然挨了頓揍,但這嘴福算是讓他說著了。


    這麽大的野生鯰魚,配上我媽那手藝,嘖嘖……這一頓,怕是真得撐得咱們扶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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