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溝老李家那扇有些年頭的鬆木大門發出“吱嘎”一聲慘叫,那動靜在空曠的山村裏傳出去老遠。這門軸子許久沒上油,隻要有人推,就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哼哼。


    張繼宗這隻腳跨進門檻的時候,甚至絆了一下。他那雙在香江中環踩慣了大理石地麵的手工牛皮鞋,踩在這東北農村坑窪不平的凍土院子裏,顯得格外沒根沒底。剛才在鹿廠那一出大戲,把他身上的精氣神抽走了大半,現在走道兒都發飄,全靠身邊的阿忠扶著才沒當場出溜下去。


    這院子沒啥變化,跟他記憶裏幾十年前那模糊的影子倒是能重合上幾分。牆根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垛,房簷下掛著的幹辣椒串子和老玉米棒子,都在冷風裏晃悠。這就是張桂枝守了一輩子的地方,也是他當年為了活命,狠心把這親妹子撇下的地界。


    西屋裏頭沒點燈,外頭的日頭偏西,屋裏光線有些暗沉。一股子混合著陳年旱煙油子、酸菜缸發酵和燒熱的土炕味道直衝鼻腔。這味兒不好聞,嗆人,甚至帶著點土腥氣,可鑽進張繼宗的鼻子裏,卻讓他那個在名利場裏泡酥了的心髒猛地抽抽了兩下。


    炕頭上,張桂枝盤著腿坐在那兒。她穿著件洗得發白藍布大襟棉襖,頭發早已全白,梳得一絲不亂,在腦後挽了個纂兒。她手裏正拿著一隻千層底,手腕上那根用來勒線的皮條磨得油光鋥亮。


    “噗嗤。”


    大錐子紮透厚實的鞋底子,發出沉悶的響聲。老太太低著頭,那雙滿是褶子和老年斑的手穩得很,穿針、引線、勒緊,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股子幾十年來磨出來的勁道。


    張繼宗嗓子眼像是被一團破棉絮給堵住了。他張了張嘴,原本想好的那套生意場上的開場白,哪怕是那句預演了無數遍的“妹子”,這會兒都在嗓子眼裏打轉,怎麽也吐不出來。


    他看著那個低頭納鞋底的老太太,那是他親妹子。可現在人家坐在炕頭上像尊菩薩,他卻像是個犯了天條被押解回來的罪人。


    “桂……桂枝……”


    這一聲喊,那是真帶著顫音,裏頭夾雜著幾十年的歲月和那點還沒磨滅幹淨的血脈親情。


    張桂枝手裏的動作頓了一下,但頭沒抬,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來了啊。”


    那語氣,平淡得就像是招呼個來串門的鄰居,既沒怨恨,也沒激動,甚至連點多餘的情緒波動都沒有。


    這反應比剛才李山河拿槍指著還要讓張繼宗難受。


    李山河衝著身後擺了擺手,彪子把已經被收拾幹淨、換了身舊棉襖但眼神依舊呆滯的張明凱給推了進來。


    這大少爺現在老實得跟個鵪鶉似的,看見這屋裏的人就哆嗦,哪還有半點之前的囂張。


    “跪下。”李山河站在門口,也沒進屋,靠著門框點了根煙,冷冷地說了一句。


    這次不用張繼宗帶頭,張明凱那是條件反射一樣,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磕頭如搗蒜:“姑婆我錯了!姑婆饒命!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張繼宗看著這一幕,那老臉上一陣抽搐。


    他顫巍巍地把文明棍放在一邊,整理了一下那身昂貴的大衣,然後當著一屋子晚輩的麵,緩緩地彎下了膝蓋。


    “噗通。”


    這位香江的大亨,就在這土炕前,跪了下去。


    “妹子,大哥……對不住你。”


    張繼宗說著,那眼淚就下來了,


    “當年大哥糊塗,為了自己活命,把你扔在這……這些年,大哥在香江雖然富貴,但這心裏頭,沒一天安生過啊!”


    屋裏靜悄悄的,隻有張繼宗那壓抑的抽泣聲。


    李寶財在一旁吧嗒吧嗒抽著旱煙,沒說話,但也把臉扭向了一邊。


    張老五站在牆角,拳頭捏緊了又鬆開,眼圈也紅了。


    張桂枝終於放下了手裏的鞋底子。


    她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裏看著跪在地上的大哥,良久,長歎了一口氣。


    “起來吧。”


    老太太的聲音有些沙啞,


    “都這把歲數了,還整這些虛的幹啥。


    你也別說什麽對得起對不起的。


    那時候兵荒馬亂,誰不是為了活命?


    你能活著,還在那邊闖出這麽大一份家業,那是咱老張家的造化。我不恨你。”


    張繼宗猛地抬起頭,一臉的希冀:“那妹子,你跟我走吧!去香江!大哥一定好好補償你!把這幾十年的福都給你補回來!”


    張桂枝搖了搖頭,那動作很輕,但卻異常堅定。


    “不去啦。”


    她環視了一圈這個住了大半輩子的土房,


    “我的根在這。這有我的男人,有我的兒孫,還有那一山的樹。


    香江那是花花世界,可我這老婆子在那活不踏實。


    你既然來了,那就吃頓飯再走。


    這頓飯吃了,咱兄妹倆這輩子的緣分,也就盡了。


    以後啊,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我們過我們的獨木橋。”


    張繼宗愣住了。


    他想過老太太會罵他,會打他,甚至會獅子大開口要錢,但他唯獨沒想過,老太太會這麽平靜地拒絕了一切,還要和他劃清界限。


    “行了,別跪著了,地上涼。”


    張桂枝重新拿起針線,“大孫子,讓你五哥去殺隻雞。來者是客,別讓人說咱老李家不懂規矩。”


    李山河把煙頭掐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這才是自家老太太,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不要你的錢,不占你的光,但這腰杆子,挺得比誰都直!


    這頓飯吃得有些沉悶。


    吃完飯,張繼宗帶著千恩萬謝和一臉複雜的表情,領著那個像是丟了魂的孫子,坐上奔馳車走了。


    車隊離開朝陽溝的時候,卷起了一溜煙塵。


    李山河站在村口,看著那遠去的車燈,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起來。


    “二叔,就這麽放他們走了?”


    彪子在一旁有些不甘心,“那股份的事兒……”


    “放心,老狐狸簽了字的文書在我兜裏揣著呢。”


    李山河拍了拍胸口,


    “而且,這隻是個開始。有了繼宗實業這層皮,咱們以後往南邊倒騰東西,那就是名正言順。五哥那份產業,那是給老張家留的根。至於咱們……”


    李山河轉身看向身後的大興安嶺,那連綿的群山在夜色下如同一條巨龍。


    “咱們的買賣,才剛開頭呢。彪子,去通知二楞子和趙剛,天涼了,老張家的繼宗實業改改成你張良的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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