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大興安嶺,早晚的溫差能把人骨頭縫裏的那點熱氣都給抽幹了。


    外頭的風還沒停,刮在玻璃上上發出那種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拿砂紙打磨這層薄薄的阻隔。屋裏的火牆雖然燒了一宿,但這會兒也就是個溫乎勁兒,熱度早就順著煙囪跑了大半。


    李山河迷迷糊糊地感覺胸口有點悶,像是壓了塊大石頭。


    他費勁地把眼皮撐開一條縫,外頭的日頭還沒完全升起來,屋裏昏昏暗暗的,隻有那種慘白慘白的晨光順著窗簾縫往裏鑽。


    低頭一瞅,好家夥,一條白得晃眼的大腿正橫在他胸口上。


    是田玉蘭。


    旁邊吳白蓮倒是睡得安穩,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像隻貓似的窩在他胳肢窩底下,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隻有那偶爾顫動兩下的睫毛顯示這人睡得正香。


    李山河本來還想再賴會兒床。


    這熱被窩那就是英雄塚,更別提這左擁右抱的,換個沒定力的早就把那點雄心壯誌給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可昨兒個在國營飯店碰見的那夥人,就像是一根刺,紮在他腦仁裏,怎麽琢磨怎麽不對勁。


    那個帶鴨舌帽的男人,眼神太毒。


    不是那種街麵上混混為了兩毛錢跟人動刀子的狠,是那種見過血、要把命拴在褲腰帶上過日子的陰沉。


    這種人進了朝陽溝,要是衝著他李山河來的倒還好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不了就是拚個你死我活。可要是衝著這山裏別的什麽玩意兒去……


    這大興安嶺是國家的金山銀山,但在他李山河眼裏,這就是自家的後花園。


    誰敢不打招呼就往裏闖,那就是在太歲頭上動土。


    想到這,李山河是一點睡意也沒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田玉蘭的大腿從身上搬開,動作輕得跟拆地雷似的。


    田玉蘭哼唧了一聲,翻個身又睡了過去。李山河長出了一口氣,輕手輕腳地爬出了被窩。


    那一瞬間,冷氣跟不要錢似的往身上撲,激得他渾身的汗毛孔都在一瞬間炸開了,那種酸爽簡直比喝了一大碗冰鎮格瓦斯還提神。


    他沒敢開燈,借著那點微光,手腳麻利地套上了秋衣秋褲,外頭又裹上了那件厚實的羊毛衫。


    這是昨兒個剛買的,還沒過水,稍微有點紮身子,但確實暖和。


    穿好衣裳,李山河出了西屋,徑直去了東屋的外間地。


    那裏頭有個上了鎖的大紅木箱子,那是他的“軍火庫”。


    要是擱在平時,進山也就是帶杆獵槍防身。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對付人。


    對付人,獵槍那就有點不夠看了,得用真家夥。


    他從腰間摸出一把黃銅鑰匙,插進鎖眼,哢噠一聲脆響,鎖開了。


    箱子蓋一掀開,一股子槍油味撲麵而來。


    那是他最熟悉的味道。


    最上頭放著的,是一把保養得黑亮的勃朗寧手槍。


    這玩意兒是精細貨,平時他不怎麽舍得用,但這會兒是貼身保命的好東西。


    他拿起來,熟練地拉動套筒,檢查了一下彈夾,然後插進了腰後的皮套裏。


    緊接著,他又翻出一把鋸短了槍管的雙管獵槍。


    這玩意兒在林子裏近戰那是大殺器,噴出去就是一大片鐵砂子,神仙也得給打成篩子。


    除了槍,還得有刀。


    那把跟隨他兩輩子的老獵刀,刀鞘已經磨得發亮,但拔出來的瞬間,那股子寒光依舊能讓人心底發寒。


    把這些家夥事兒都收拾停當,李山河又去廚房的橫梁上取下了一大塊風幹的鹹肉,還有幾個梆硬的大饅頭,一股腦塞進了帆布背包裏。


    大黃和老黑這兩條狗耳朵最靈,聽見動靜早就醒了。


    這會兒正蹲在門口,也不叫喚,就那麽直勾勾地盯著李山河,尾巴掃得地上的浮灰直飛。


    這狗通人性,知道主家這身打扮是要幹正事去了。


    “噓——”


    李山河豎起一根手指頭在嘴邊比劃了一下,壓低了嗓子:“別吵吵,今兒個帶你們去開葷。”


    兩條狗像是聽懂了,立刻把嘴閉得嚴嚴實實,隻剩下喉嚨裏發出那種興奮的呼嚕聲。


    出了院子,外頭的天色也就是個麻麻亮。


    村裏的大公雞才叫了第二遍,各家各戶的煙囪還沒冒煙呢。


    整個朝陽溝靜悄悄的,隻有偶爾幾聲狗叫傳得老遠。


    李山河把衣領子豎起來,擋住那股子直往脖領子裏灌的賊風,腳底下生風,直奔村西頭彪子家。


    還沒進院,就聽見裏頭傳來刷拉、刷拉的掃地聲。


    李山河推開那扇甚至有點關不嚴實的木柵欄門,就看見彪子正穿著個單薄的跨欄背心,手裏揮舞著一把大竹掃帚,正掃地呢。


    這小子也是個火力壯的,大早晨的天,他就穿個背心,露著那一身腱子肉,後背上甚至還騰騰地冒著熱氣。


    “咳咳。”


    李山河清了清嗓子。


    彪子手裏的掃帚一頓,猛地一回頭。


    看見是李山河,那張大黑臉上立馬咧開了一個傻笑,露出兩排大白牙:“二叔?這咋起這麽早呢?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李山河也沒廢話,下巴衝著大北山的方向揚了揚。


    “走啊!”


    就這兩個字。


    沒說是去幹啥,也沒說去幾天。


    彪子連個磕巴都沒打,手裏的掃帚順勢往旁邊的地上一扔,動作幹脆利索得就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似的。


    “走!”


    他把手在背心上蹭了兩下,轉身就往屋裏跑:“二叔你等我兩分鍾,我穿衣服拿家夥!”


    也不怪彪子這麽痛快。


    自從跟了李山河,日子是過好了,錢也掙著了,但在家待著也是真憋屈。


    這小子骨子裏就流著不安分的血,讓他天天在家哄媳婦、數錢,那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沒一會兒功夫,屋門再次被撞開。


    這回彪子可是全副武裝了。


    身上裹著那是上次李山河從老毛子那弄來的蘇軍大衣,厚實抗風。


    腦袋上扣著個狗皮帽子,兩個護耳耷拉下來,看著跟個熊瞎子似的。


    最紮眼的,是他胸前掛著的那把波波沙衝鋒槍。


    這玩意兒可是真正的大殺器,配上那個圓盤彈鼓,哪怕是對上幾頭野豬王,也能給它突突成肉泥。


    手裏還提著那根除了睡覺不離身的鎬把子,那上麵都讓他盤出包漿來了,紫紅紫紅的,看著就沉。


    “二叔,咱這回是打獵還是打人?”


    彪子湊過來,壓低了聲音,那語氣裏透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興奮勁兒。


    李山河瞥了他一眼,從兜裏掏出一根大前門扔過去,自己也點上一根,深吸了一口,讓那辛辣的煙霧在肺裏轉了一圈,這才吐出一口白氣。


    “打個屁的人。”


    李山河邁開步子往村口走,“昨兒個在飯店那幾個孫子,我不放心。咱進山去瞅瞅,要是他們老老實實地滾蛋也就罷了,要是敢在咱的地盤上拉屎撒尿……”


    他沒把話說完,隻是眯了眯眼睛。


    彪子嘿嘿一笑,把那根煙別在耳朵後麵,伸手拍了拍胸前的波波沙,發出“啪啪”的脆響。


    “懂了,二叔。那就是看這幫孫子是不是想變成咱這林子裏的肥料唄。”


    兩人兩狗,也沒開車。


    這大雪封山的日子,車進了林子那就是個鐵棺材,還不如兩條腿好使。


    出了村口,往北走個五裏地,就是真正的老林子了。


    這裏的樹都不像是那種經過砍伐的次生林,全都是幾百年的老紅鬆、大白樺,一棵棵長得參天蔽日,把頭頂上的日頭遮得嚴嚴實實。


    一進了這林子,那氣氛立馬就不一樣了。


    那種壓抑的、原始的氣息撲麵而來。


    李山河停下腳步,蹲下身子。


    眼前的雪地上,有一串雜亂的腳印。雖然經過了一晚上的風吹,已經被掩蓋了不少,但對於像他這樣的老獵人來說,這點痕跡足夠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個腳印的邊緣。


    “這是解放鞋的底子,紋路平,不是咱這本地人愛穿的靰鞡鞋或者大頭鞋。”


    李山河撚了撚手指尖上的雪沫子,眼神冷了下來,“而且這腳印子深,說明這幫人身上背著的東西不輕。彪子,你說這幫人不去這大冷天的在家貓冬,背著死沉的玩意兒往這深山老林裏鑽,圖個啥?”


    彪子把鎬把子往肩膀上一扛,甕聲甕氣地說:“那誰知道。保不齊是腦袋讓門弓子抽了,想來這喂喂老虎?”


    “走,跟上去看看。”


    李山河站起身,拍了拍手,“看看這幫貴客,到底給咱準備了啥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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