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大興安嶺,霜降來得比催命鬼都急。


    前一天地裏的苞米葉子還帶著點泛黃的綠勁兒,一夜北風刮過,那葉子就全打卷焦黃了,遠遠望去跟鋪了一層金地毯似的。


    這年頭,機器那還是稀罕物,整個朝陽溝幾千畝地,全靠人這一雙手去搶。


    李山河一大清早是被凍醒的。


    這屋裏的火牆雖然還沒正式燒起來,但這清晨的寒氣已經鑽進了被窩。


    “老二!趕趕緊的!太陽都曬屁股了還在這挺屍呢?”


    李衛東大嗓門在外屋地炸響,震得房梁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


    “那苞米葉子都幹透了,再不嘎,下雪了都得從雪裏往外扣!”


    李山河揉著眼珠子坐起來,感覺這腰板子有點僵。


    前幾天在老林子裏折騰那一出,火藥味兒還沒散幹淨,這就得下地幹農活。


    他歎了口氣,把那雙老鹿皮靴子提溜起來穿上。


    院子裏已經熱鬧開了。


    李山峰和李山霞這兩個小祖宗,這回也逃不掉。


    學校放了農忙假,這在八十年代的東北那是死規矩,天大地大,秋收最大。


    李山峰正愁眉苦臉地在那磨他的小鐮刀,一邊磨一邊嘟囔:“這苞米杆子比我胳膊都粗,這得嘎到啥時候是個頭啊?二哥,要不咱商量商量,我出一塊錢,你幫我那份也嘎了?”


    “一邊玩去!”


    李山河在那小腦門上拍了一巴掌,


    “毛還沒長齊呢就開始學會雇人了?趕緊幹活,幹不完晚飯沒你的紅燒肉。”


    這一場秋收,那是真正的硬仗。


    老李家的地不少,可今年這活兒額外重。


    為啥?


    李山河這媳婦多啊!


    自家那點地整完,還得去田老登家。


    田玉蘭現在生了孩子,那是老李家的大功臣,田家沒個壯勞力,李山河這個當女婿的得頂上去。


    田家地多,苞米長得又密,幹起來那叫一個遭罪。


    緊接著就是吳白蓮家。


    吳有全這小子今年爭氣,考上了四九城的大學。


    走的時候李山河人在外頭沒趕上,是田玉蘭拿的主意,直接從大櫃裏取了一千塊錢塞給吳有全。


    一千塊錢啊!在這個工人一個月掙三十幾塊錢都得樂半天的年頭,那就是一筆能把人砸暈的巨款。吳白蓮當時哭得那是稀裏嘩啦,鼻涕眼淚抹了田玉蘭一身,那感激勁兒就別提了。


    到了地裏,那就是戰場。


    “當家的,你歇會兒,這壟我不累,我來。”吳白蓮把那塊藍底白花的頭巾紮得死死的,隻露出一雙明晃晃的大眼睛,手裏的小鐮刀揮舞得那是帶風。她身子骨弱,但這會兒幹起活來那是真拚命,“哢嚓”一聲,一棵手腕粗的苞米杆子應聲倒地,動作利索得讓人心疼。


    李山河哪能讓她在前頭頂著,他這經過重生的體格子,那就是為了幹重活生的。他也不戴手套,那幹枯的苞米葉子邊緣全是細細的小鋸齒,剌在皮膚上又痛又癢,還要往肉裏鑽,他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兩隻手跟鐵鉗子似的,左手攬住一大抱,右手鐮刀一揮,那就是一片空白。


    “嘎——!”


    鐮刀切斷植物纖維的聲音在空曠的田野裏回蕩,帶著一股子豐收的狠勁兒。


    李山河這壟地走得飛快,簡直就是個人形收割機。後頭跟著的是彪子,這貨那就是頭沒進化完全的野豬。他壓根不用鐮刀,嫌那玩意兒慢,直接上手掰。兩隻蒲扇大的手抓住苞米棒子,也不管那是正掰還是反擰,“嘎嘣”一聲脆響,一個大苞米就被他硬生生扯了下來,順手往後背筐裏一扔,動作粗魯得要把地皮都給掀翻了。


    “二叔!哎呀我去!這苞米須子鑽脖領子裏是真刺撓啊!這也太遭罪了!”彪子一邊幹活一邊在那嗷嗷叫喚,聲音傳出去二裏地。


    “出息!”李山河吐掉嘴裏的草根,手底下的動作更急了。


    這活兒一幹就是二十多天。


    從九月底幹到十月二十多號,天色是一天比一天陰,空氣裏那股子雪腥味兒越來越濃。


    朝陽溝的社員們都緊著手腳,誰也不敢歇晌。


    直到最後一車苞米拉進院子,李山河才覺得這天轉晴了。


    看著堆得跟小山一樣的金黃苞米,李衛東坐在門檻上,點了一根旱煙,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


    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上全是細小的劃痕。


    “可算是歸了倉了。”


    李衛東感歎了一句,


    “今年這老天爺給臉,要是再晚三天,大雪一封山,這就全瞎在裏頭了。”


    李山河直接躺在了那堆苞米上,軟綿綿的,帶著股子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這二十多天,他累得眼圈都黑了,這會兒閉上眼就能睡死過去。


    當晚,老李家擺了席。


    沒啥稀罕物,就是大盆的豬肉燉粉條子,大個的苞米餅子貼得兩麵焦黃。


    吳白蓮、田玉蘭、張寶蘭、張寶寶、薩娜、琪琪格,這幾個媳婦圍成一桌。


    李山河連炕都沒下,還是王淑芬把飯端到炕頭。他吃了一半就靠在枕頭上打起了呼嚕。


    “看這孩子累的。”


    王淑芬心疼地給他蓋了條毯子,回頭瞪了李衛東一眼,


    “就顯著你了,非得要把那幾塊荒地也給種上,明年說啥也不讓種這麽多,累死人不償命啊?”


    李衛東也沒反駁,隻是自顧自地喝著那口辛辣的小燒。


    這一覺,李山河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等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外頭的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窗戶紙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這是要下大雪的前兆。


    他翻了個身,看著坐在炕沿上正給孩子縫肚兜的田玉蘭。


    “醒了?”田玉蘭放下手裏的活,倒了一杯溫水遞過來,“鍋裏給你留著粥呢,蓮姐剛去菜園子裏拔剩下的那點蘿卜去了。”


    李山河接過水灌了一大口,嗓子眼裏那股子幹渴才稍微緩解。


    “媳婦,咱明天去趟孟爺家。”李山河突然說了一句。


    田玉蘭愣了一下,手裏的針線停在半空:“嘎哈去?孟爺這陣子身體不是挺好的嗎?”


    李山河嘿嘿一笑,眼裏冒著光:“當然是有好事兒。咱這回不光是去看孟爺,我還打算進京一趟。”


    “進京?”田玉蘭的聲音抬高了幾分。


    屋裏正嚼著果丹皮的張寶寶一聽這話,耳朵立馬支棱起來了,刺溜一下鑽到炕上,連鞋都沒脫。


    “當家的!要去北京嗎?我也要去!我想吃那個叫全聚德的鴨子!”


    李山河拍了這貪吃貨一記響的,也不理她的耍賴,神色變得認真起來:“咱們不僅要去,還要帶上孟爺。有些大買賣,得那老頭出馬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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