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半,天還黑得跟鍋底似的。


    兩架安-2運輸機被從機庫裏推出來,停在長滿荒草的跑道上,螺旋槳的帆布罩子扯掉了,九缸星型發動機在北風裏凍了一宿,預熱了三遍才咳嗽著轉起來。


    第一架安-2裝的是人,李山河坐在駕駛艙後麵的貨艙裏,背靠著一摞彈藥箱,兩條腿伸直了擱在對麵的一箱方便麵上,熊皮大衣裹得嚴嚴實實的。


    彪子挨著他坐,五六半橫在膝蓋上,熊皮帽子拉到了眉毛底下,隻露出兩隻眼睛和一個凍得通紅的鼻頭。


    魏向前坐在艙門旁邊,軍大衣的領子豎到了耳根子,小本子攤在腿上,手裏的鉛筆寫寫停停的。


    五個遠東老兵分散坐在貨艙兩側,誰都沒說話,各自擦槍的擦槍,閉眼的閉眼。


    第二架安-2裝的是貨,兩千六百台彩電和一萬箱方便麵塞了個滿滿當當,剩下的物資由二楞子負責,等湊齊了走陸路運到邊境的接應點。


    飛行員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子,姓劉,以前是空軍運輸大隊的,轉業之後在民航貨運幹了幾年,後來被老周的人找上了,說是有一趟活兒錢多事少離家近。


    等他看到那兩架安-2和裝在貨艙裏的東西之後,才知道離家近是扯淡。


    “李同誌,航線我確認一遍。”


    老劉把飛行圖夾在大腿上,拿手電筒照著看。


    “沿鬆花江河道貼地飛行,高度不超過五十米,到了撫遠附近轉向東北,穿過三江平原上空之後進入邊境緩衝區,從烏蘇裏江上空切入蘇聯領空。”


    “對方有雷達嗎?”


    “有,但安-2這個飛機有一個好處。”


    老劉把手電筒夾在嘴裏,兩隻手在飛行圖上比劃。


    “全金屬蒙皮的飛機雷達能照得到,但安-2的機翼是木頭骨架蒙布的,雷達反射截麵小得跟一隻大鳥差不多,再加上貼地飛行,老毛子的防空雷達基本上是瞎的。”


    “基本上是啥意思?”


    彪子從帽子底下悶聲悶氣地接了一嘴。


    “是能照到還是照不到?”


    “百分之九十照不到。”


    “那百分之十呢?”


    老劉把手電筒從嘴裏拿出來,回頭看了彪子一眼。


    “百分之十看運氣。”


    彪子吭哧了一聲,把五六半的保險撥開又合上,合上又撥開,來來回回弄了好幾遍。


    “二叔,我這輩子運氣一直不咋地。”


    “你閉嘴吧。”


    李山河從熊皮大衣裏伸出手來在彪子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老劉,起飛吧。”


    安-2的發動機轟鳴聲在跑道上炸開,螺旋槳攪起的氣流把荒草壓平了一大片,機身開始往前滑動,混凝土板裂縫裏長出來的雜草被起落架碾得啪啪響。


    滑行了大概三百米,機頭一抬,安-2笨拙地離開了地麵。


    貨艙裏沒有窗戶,隻有機身兩側各開了一個巴掌大的觀察口,外麵的夜色從觀察口灌進來,冷風嗖嗖地往人脖子裏鑽。


    李山河把熊皮大衣的領子往上攏了攏,從口袋裏摸出那兩個紅點雞蛋,在彈藥箱的鐵角上磕了兩下,剝開蛋殼咬了一口。


    “向前,你本子上寫啥呢?”


    魏向前把鉛筆夾在耳朵上,抬頭看了他一眼。


    “把到了之後的對接流程理一遍,安德烈那條線斷了之後,咱們跟蘇聯那邊的聯絡方式得改。”


    “怎麽改?”


    “原來的路數是安德烈在鐵路線上安排接應,貨到了之後他負責調度運走,咱們隻管送到指定地點就行。”


    魏向前翻了一頁。


    “現在鐵路線上被克格勃塞了釘子,安德烈自己都不一定安全,所以咱們得繞開鐵路,改走娜塔莎提供的莊園做中轉。”


    “莊園離哈巴羅夫斯克市區有多遠?”


    “四十公裏,在針葉林帶裏,娜塔莎說那地方克格勃不知道。”


    “她說不知道就不知道?”


    魏向前的鉛筆在紙上停了一下。


    “二叔你也不信她?”


    “不是不信,是不能全信。”


    李山河把雞蛋吃完了,蛋殼捏碎了擱在彈藥箱上。


    “娜塔莎這個人,她爹是烏克蘭的超級寡頭,手裏攥著黑海造船廠的家底,她自己也不是省油的燈,跟咱們合作是因為有共同利益,但她的利益和咱們的利益不完全重疊。”


    “你的意思是?”


    “她給的莊園可以用,但不能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


    李山河從貼身口袋裏掏出那張泛黃的地圖鋪在腿上。


    “我爹給的這條路,從烏蘇裏江冰麵到廢棄伐木場,再到白樺林三岔路,這是退路,萬一莊園那邊出了問題,就走這條道撤。”


    彪子湊過來看了一眼地圖,拿手指頭戳了戳上麵標著鬼門關三個字的位置。


    “二叔,這啥地方?鬼門關?聽著就不像好地方。”


    “我爹三十年前從這兒過的,冰麵底下有暗流,走錯了位置整個人連車帶貨全得沉江底下去。”


    彪子把手指頭從地圖上縮回來。


    “操,那還走?”


    “不走這兒走哪兒?正路上全是克格勃的眼線,你想一頭撞上去?”


    彪子撓了撓帽子底下的腦袋,悶聲嘟囔了一句。


    “反正跟著二叔走唄,你說往哪兒走我就往哪兒走,掉冰窟窿裏也認了。”


    魏向前把小本子合上塞進口袋裏,拉了拉軍大衣的拉鏈。


    “二叔,還有一件事。”


    “說。”


    “娜塔莎在電台裏說的那句話,這筆交易好得不像真的。”


    魏向前的聲音壓得很低,在發動機的轟鳴裏幾乎聽不清。


    “五百萬美金加三千台彩電和兩萬箱方便麵,換nk-32的全套技術圖紙和鑄造工藝,這個價格確實太便宜了。”


    “你也覺得是套?”


    “我不確定,但有一個地方不對勁。”


    魏向前從口袋裏重新掏出小本子翻到某一頁。


    “周局給的任務簡報上寫的是,對方指定在哈巴羅夫斯克郊外的廢棄軍事基地麵交,但娜塔莎說克格勃在遠東搞了大規模反間諜清洗,這兩件事放在一起,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李山河靠在彈藥箱上,兩隻眼睛盯著貨艙頂棚上的鉚釘。


    “你再說明白點。”


    “克格勃清洗遠東的間諜網絡,說明他們已經知道有人在遠東搞大動作。”


    魏向前的鉛筆在本子上畫了一條線。


    “在這個節骨眼上,有人主動找上門來,開出低得離譜的價格要賣nk-32的核心技術。”


    他的鉛筆尖在線的末端畫了個圈。


    “二叔,如果我是克格勃,我想釣一條大魚,我會怎麽做?”


    李山河把目光從鉚釘上收回來,落在魏向前的臉上。


    “你會放出一個誘餌,讓魚自己遊過來。”


    貨艙裏一陣沉默,隻有發動機在外麵轟轟地響著,機身隨著氣流上下顛簸,彈藥箱裏的東西哐當哐當地晃。


    彪子嘴裏的煙卷不知道什麽時候滅了,他把煙卷從嘴裏拿下來看了看,又塞回去叼著。


    “二叔,你們倆說了半天,到底是去還是不去了?”


    李山河從彈藥箱上坐直了身子,伸手把那張泛黃的地圖折好塞回貼身口袋。


    口袋裏四妮兒的銅錢硌了他的手指一下。


    他把銅錢推到口袋角落裏,手指頭在貼身口袋的另一側摸到了那個麻布包,李衛東給的,囑咐他行至半路再拆開的。


    他捏了捏那個硬邦邦的管狀物,沒有拆開。


    “去,必須去。”


    李山河的手從口袋裏抽出來,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套也好,誘餌也好,nk-32的圖紙是國家要的東西,咱不能因為怕就不去。”


    他扭頭看了魏向前一眼。


    “但咱們也不能傻愣愣地往人嘴裏鑽。”


    “怎麽說?”


    “到了莊園之後,先不急著聯係對方,讓伊戈爾幫咱們摸一摸周邊的情況,看看廢棄軍事基地那邊有沒有異常。”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如果是真的,咱們按原計劃走,快進快出。”


    “如果是假的呢?”


    李山河把熊皮大衣的領子拉到下巴。


    “假的也得去,不過進去的方式得換一換。”


    安-2運輸機的發動機聲變了一個調,機身往下沉了一截,貼地飛行的高度降到了三十米以下,從觀察口往外看,黑黢黢的鬆花江冰麵就在機腹底下一閃而過。


    老劉的聲音從駕駛艙傳過來。


    “各位坐穩了,前麵就是邊境線,馬上進入蘇聯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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