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大院吃晚飯的時候,田玉蘭把一碗豬油炒白菜擱在八仙桌中央,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媽,飯好了。”


    王淑芬從灶房裏端著一盆苞米麵糊糊出來,在桌邊坐下,拿眼睛掃了一圈。


    “老二走了第幾天了?”


    “第三天。”


    田玉蘭把李赫鬆抱在懷裏,拿勺子舀了點米糊在碗沿上吹涼了喂他,手上的動作穩穩當當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三天了也沒個信兒。”


    王淑芬把苞米麵餅子掰開往嘴裏塞了一塊,嚼了兩下又放下了,沒啥胃口。


    “媽,山河說了,到了那邊不方便聯係,讓咱們別惦記。”


    “不惦記那是假話。”


    王淑芬拿筷子戳了戳碗裏的鹹菜疙瘩,戳了半天一口沒吃。


    “那孩子打小就強,多大的事兒自己扛著,嘴上說沒事沒事,轉頭就往槍口上撞。”


    吳白蓮抱著李輕雪坐在桌角,聽到這話低下頭去親了親女兒的腦門,沒接腔。


    張寶寶坐在板凳上嗑凍柿子,嗑了兩口嗑不動了,把凍柿子擱在桌上,兩隻手捧著臉發呆。


    “寶寶,你吃飯。”


    田玉蘭看了她一眼。


    “吃不下。”


    張寶寶蔫蔫地把臉埋在胳膊裏,悶聲悶氣的。


    “當家的不在家,吃啥都不香。”


    四妮兒從桌子底下鑽出來,嘴裏叼著半個苞米麵餅子,花棉襖上沾了一圈桌腿上的灰。


    “寶寶姐你別愁了,二哥說了快的話十來天就回來。”


    “他上次也這麽說的。”


    四妮兒把餅子從嘴裏拿下來啃了一口,嚼了兩下又塞回去,含含糊糊地嘟囔。


    “那也得信他呀,二哥啥時候說話不算數過?”


    院門外麵傳來腳步聲。


    田玉蘭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耳朵豎了起來。


    “趙剛。”


    她喊了一聲,聲音不高但夠清楚。


    院門口值班的一個退伍兵應了一聲。


    “嫂子,趙剛在村口巡邏呢,我是小周。”


    “小周,外麵誰在走?”


    “張老五家的,提著一壺酒往這邊來了。”


    田玉蘭把筷子放下,拿圍裙擦了擦手,站起來走到院門口。


    張老五從黑暗裏冒出來,手裏拎著一個土陶酒壺,腳步急匆匆的,到了院門口差點跟門檻子絆一跟頭。


    “玉蘭,山河在家不?”


    “不在,出門了,wu''ge你有事兒?”


    張老五站在院門口喘了兩口氣,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鎮上來了個生人。”


    田玉蘭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麽生人?”


    “說是南方來的木材商人,個子不高,白白淨淨的,說話帶點南方口音但也不太明顯,穿著一件呢子大衣,料子挺好的,一看就不是咱這旮旯的人。”


    張老五把酒壺擱在門檻上,壓低了嗓門。


    “這人住在鎮上的招待所,今天是第三天了,天天在鎮上的茶館裏請人喝茶,出手闊綽得很,一泡茶扔一塊錢。”


    “一塊錢?”


    田玉蘭的眉頭皺了一下,鎮上茶館一壺茶才兩毛錢。


    “可不是嘛,茶館老劉高興得跟啥似的,恨不得給人家跪下磕頭。”


    張老五往院子裏探了探腦袋,確認沒外人了,聲音又壓低了半個調。


    “但這人喝茶不是光喝茶,他跟人聊天的時候,話裏話外總拐到山河身上來。”


    “聊什麽?”


    “一開始問的是木材生意的事兒,說他想在東北收一批好木頭,聽說朝陽溝這邊靠著林場,想找個當地人帶他進山看看。”


    “後來聊著聊著就問起了李家大院,問山河幹啥買賣的,家裏幾口人,幾個媳婦,平時在不在家。”


    張老五說到這兒,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玉蘭,最邪門的是,今天下午我在鎮上糧站碰見這人,他正在糧站門口跟人閑聊,我路過的時候聽見他問了一句。”


    “問什麽?”


    “他問李家大院平時幾點關院門,院子裏養沒養狗,有沒有人值夜。”


    田玉蘭的手從圍裙上慢慢地收了回來,指節一根一根地攥緊了。


    “你見過這個人長什麽樣嗎?”


    “見過,白淨臉,不胖不瘦,三十來歲的樣子,頭發梳得溜光的,說話慢條斯理的,笑起來挺和善。”


    張老五頓了一下。


    “但他的眼睛不和善,他跟人說話的時候眼珠子不怎麽動,就那麽直直地盯著你看,看得人心裏發毛。”


    田玉蘭把院門關了半扇,回頭看了一眼堂屋裏吃飯的一家人。


    王淑芬坐在桌邊,筷子擱下了,兩隻眼睛正看著院門口這邊。


    吳白蓮把李輕雪抱緊了半分,臉上的表情不動聲色,但手臂上的青筋繃起來了。


    張寶寶的凍柿子拿在手裏,嘴巴張著忘了合上。


    四妮兒從桌子底下鑽出來,兩隻小手按著桌沿,烏溜溜的眼珠子盯著院門的方向。


    田玉蘭轉過身來,對著院門口的小周說了一句。


    “小周,去把趙剛叫回來。”


    “嫂子,出啥事了?”


    “叫他回來就行了,跑著去。”


    小周的腳步聲噔噔噔地遠了。


    田玉蘭重新看向張老五。


    “張叔,這個人今天還在鎮上嗎?”


    “在,晚飯前我從招待所門口過的時候看見他房間的燈還亮著。”


    “他帶了幾個人?”


    “就他一個人,至少我看到的是一個人。”


    “車呢?”


    “一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牌照是南方的,具體哪個省我沒看清,天太黑了。”


    田玉蘭把圍裙解下來搭在門框上,轉身走向正房的西屋,推開門進去了。


    過了不到一分鍾她出來了,右手垂在身側,手裏多了一樣東西。


    勃朗寧m1906,握把上纏著防滑膠布。


    張老五看見那把小手槍,酒壺差點從門檻上滾下來。


    “玉蘭,你,你這是。”


    “張叔,謝謝你來報信,你先回去吧,這事兒別跟別人說。”


    田玉蘭的語氣跟剛才端菜上桌時一樣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明天該醃什麽鹹菜。


    “要是那個人明天再在茶館出現,你想法子把他的車牌號記下來,記不住就拿紙抄下來,趙剛會去找你拿。”


    張老五點了點頭,提起酒壺轉身走了,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田玉蘭把院門關嚴實了,插上了門閂,又拿一根扁擔橫在門後麵頂住。


    她走回堂屋,把勃朗寧擱在八仙桌上李山河平時坐的那個位置,槍口朝著院門的方向。


    王淑芬盯著那把槍看了三秒鍾,拿起筷子繼續扒飯。


    “老大媳婦,把家夥什兒都搬出來吧,門窗檢查一遍,今晚別睡死了。”


    田玉蘭點了一下頭。


    “媽,我知道。”


    四妮兒蹲在桌子旁邊,兩隻小手捧著那半個苞米麵餅子,烏溜溜的眼珠子從勃朗寧的槍口上移到田玉蘭的臉上,又從田玉蘭的臉上移到院門口的方向。


    她把餅子塞進嘴裏嚼了兩口,咽下去,拿手背擦了擦嘴巴。


    “大嫂,是不是有壞人要來了?”


    田玉蘭沒回答這個問題,伸手在四妮兒的腦袋上摸了一下。


    “吃完飯早點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四妮兒嘴巴癟了癟,把剩下的半個餅子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花棉襖的口袋裏,一半遞給張寶寶。


    “寶寶姐你吃,吃飽了才有力氣。”


    張寶寶接過餅子,看了四妮兒一眼,兩個人誰都沒再說話。


    院子外麵趙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股子急行軍的味道。


    田玉蘭把勃朗寧從桌上拿起來,別進了腰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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