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斯卡車在凍硬的泥路上顛了整整六個小時。


    天黑透了的時候,安德烈把車拐進了一片密不透風的針葉林,七拐八拐地穿過了兩道被倒木堵住的林間小路,最後停在了一座木屋前麵。


    木屋不小,原木搭的,煙囪裏冒著濃煙,門口停了七八輛軍用吉普和兩輛帶篷布的嘎斯大卡,樹林子裏麵隱隱約約還停著更多的車。


    木屋裏頭傳出來的聲音老遠就能聽見,俄語的大嗓門混著玻璃杯碰在一起的脆響,還有不知道誰在拉手風琴,拉得走調走到了天邊去。


    “到了。”


    安德烈熄了車,兩隻手擱在方向盤上沒動,轉頭看著李山河。


    “裏麵全是遠東軍區的人,中校以上的軍官至少有十幾個,營級以下的根本進不來。”


    “格裏戈裏耶夫呢?”


    “他在裏麵,每個月的第三個星期五他都會辦這種聚會,打獵喝酒賭錢,有時候還玩點更刺激的。”


    “更刺激的?”


    安德烈舔了舔幹裂的嘴唇。


    “俄羅斯輪盤賭。”


    魏向前在中間座位上把小本子合上了,往窗外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二叔,這幫人是瘋了吧?”


    “不是瘋了。”


    李山河推開車門跳下去,皮靴子踩在凍土上咯吱響。


    “是不在乎了。”


    他扭頭往車鬥方向拍了兩下擋板。


    “彪子,帶人下來,把家夥什兒藏好,槍別露出來,進去之後別主動惹事,誰跟你說話你就嘿嘿笑就行了。”


    彪子從篷布底下鑽出來,搓了搓凍紅的耳朵。


    “二叔,我聽不懂老毛子話啊,人家跟我說話我咋嘿嘿笑?”


    “聽不懂更好,聽不懂就光笑,別人以為你是傻子就不防你了。”


    “那我本來也不咋聰明。”


    “行了行了,少廢話,跟緊了。”


    安德烈領著眾人往木屋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被兩個穿軍大衣扛著ak的哨兵攔住了。


    安德烈跟哨兵嘰裏咕嚕說了幾句俄語,從口袋裏掏出一瓶沒開封的伏特加塞過去。


    哨兵接了酒瓶子,瞟了一眼李山河和彪子他們,最後把槍往旁邊讓了讓。


    門推開的那一瞬間,一股子混合著煙草味酒精味和烤肉味的熱浪撲麵而來。


    木屋裏麵比外麵看著大得多,中間一張長條形的橡木桌子,桌上擺滿了伏特加瓶子和各種肉食,鹿肉熊肉野豬肉堆得跟小山一樣。


    桌子兩邊坐滿了人,清一色的軍裝,有的敞著懷露出裏麵的條紋海魂衫,有的把軍帽歪到後腦勺上,一個個喝得滿臉通紅。


    角落裏有人在玩牌,賭注是成捆的盧布和幾塊金表。


    另一個角落裏一群人圍成一圈,中間坐著兩個軍官,麵對麵的,桌上放著一把左輪手槍。


    俄羅斯輪盤賭。


    魏向前下意識往李山河身後靠了靠。


    “二叔,這幫人眼珠子都是紅的。”


    “喝多了唄。”


    李山河環顧了一圈木屋,目光最後落在了最裏麵的那張單獨的皮椅子上。


    那張椅子比別的椅子大一圈,椅子扶手上搭著一件將軍呢大衣,大衣上別著一枚紅星勳章。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身材魁梧得不像話,光坐在那兒就比兩邊站著的人顯得大了一號,肩膀寬得跟門板一樣,一隻手握著酒杯,另一隻手擱在椅子扶手上,手指頭一根一根的跟鐵棍似的粗。


    但最引人注意的不是他的塊頭,是他的臉。


    左眼上蒙著一塊黑色的眼罩,眼罩的邊緣露出一道從額角一直延伸到顴骨的蜈蚣疤,傷疤把半邊臉擰成了一團,配上右邊那隻暗綠色的獨眼,看人的時候讓人渾身發涼。


    安德烈在李山河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格裏戈裏耶夫。”


    李山河把安德烈的話聽進去了,腳步沒停,徑直朝那張皮椅子走過去。


    還沒走到跟前呢,格裏戈裏耶夫身邊的兩個衛兵同時把手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安德烈趕緊跟上來,對著兩個衛兵連珠炮一樣說了一串俄語。


    衛兵看了安德烈一眼,又看了格裏戈裏耶夫一眼。


    格裏戈裏耶夫那隻獨眼從酒杯上方移過來,在李山河身上上下掃了一遍,速度很慢,像在打量一頭值不值得開槍的獵物。


    過了好幾秒鍾,他開口了,聲音低沉得像從鐵桶裏麵悶出來的。


    “中國人?”


    安德烈趕緊翻譯。


    李山河沒讓安德烈翻完就自己開了口,用的是俄語,發音不算標準但夠利索。


    “將軍好,我叫李,從中國東北來的,做生意的。”


    格裏戈裏耶夫的獨眼動了動,大概是沒料到這個中國人會說俄語。


    “做什麽生意?”


    “什麽賺錢做什麽。”


    格裏戈裏耶夫盯著李山河看了三秒鍾,忽然笑了。


    笑起來比不笑的時候更嚇人,那道蜈蚣疤跟著麵部肌肉一起抽動,像條活的蟲子在臉上爬。


    “安德烈,這就是你跟我說的那個中國商人?”


    安德烈點頭哈腰的。


    “是的將軍,就是他,我跟您提過的,彩電和方便麵都是他的貨。”


    “坐。”


    格裏戈裏耶夫用下巴朝旁邊的空椅子指了一下。


    李山河坐下了,彪子跟著往前邁了一步,被衛兵攔住。


    格裏戈裏耶夫看了彪子一眼。


    “你這個保鏢塊頭不小。”


    “不是保鏢,是我侄子。”


    “侄子?帶侄子來談生意?”


    “家裏人不放心,非得跟著。”


    格裏戈裏耶夫又笑了一聲,擺了擺手讓衛兵放彪子過來。


    彪子站在李山河椅子後麵,兩隻手背在身後,一張臉上掛著傻乎乎的笑,但眼珠子在木屋裏轉了一圈,把所有人的位置和手裏的家夥什兒都記住了。


    格裏戈裏耶夫給李山河倒了一杯伏特加,杯子是水晶的,酒是帶辣椒浸泡過的,酒液泛著淡紅色。


    “中國人,先喝酒,喝完酒再說生意。”


    李山河端起杯子。


    “將軍先請。”


    格裏戈裏耶夫仰頭把一整杯伏特加灌了下去,水晶杯往桌上一磕,看著李山河。


    李山河也仰頭幹了,辣椒伏特加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他麵不改色地把杯子放下。


    格裏戈裏耶夫的獨眼裏閃了一下。


    “能喝。”


    “東北人,喝酒是基本功。”


    格裏戈裏耶夫朝旁邊的副官招了招手,副官立刻又拿了一瓶新的伏特加過來。


    “那就多喝幾杯。”


    他給兩個杯子都滿上,端起自己的那杯。


    “在我的地盤上,先交朋友再談買賣,這是規矩。”


    李山河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將軍的規矩,就是我的規矩。”


    格裏戈裏耶夫盯著李山河的臉看了兩秒,那隻獨眼裏頭的東西不像是在看朋友,更像是獵人在看一隻自己走進陷阱的狐狸。


    他咧開嘴笑了。


    “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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