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半跪在凍土裏,雙手刨開積雪,十根手指頭凍得跟紅蘿卜似的。


    信紙上寫得清清楚楚,左側二十步,大石頭底下,破木蓋子。


    他一步一步量過去,腳踩在齊膝深的雪窩子裏,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第十八步的時候,腳底下碰到了硬茬子。


    不是石頭,是木板。


    “彪子,過來搭把手。”


    李山河回頭衝著還趴在石頭後麵的彪子喊了一嗓子。


    彪子背上還扛著尼古拉那個老骨頭架子,聽見喊聲放下人就跑了過來,兩隻大腳丫子把雪踩得嘎吱嘎吱響。


    “二叔,啥玩意兒埋在底下了?”


    “別廢話,刨。”


    兩個人一人一頭,把凍土層上麵的碎石和爛雪扒拉開。


    底下是一塊用鬆木板子釘的蓋子,板子已經發黑發朽,但整體框架還撐得住,邊角用鐵絲纏了好幾道。


    彪子伸手揪住鐵絲往外拽,鐵絲鏽了三十年早就脆得不行,拽兩下就斷了。


    木板掀開的瞬間,裏頭露出一層厚實的油布。


    油布底下是兩根鐵管子。


    一長一短,塗著暗綠色的防鏽漆,管身上的漆皮起了泡但沒脫落。


    李山河蹲下去仔細辨認管身上打的鋼印字號。


    六四年生產,庫拉軍工廠編號,rpg-7。


    標準的蘇聯製式火箭筒。


    兩發彈藥單獨用油紙裹著,擱在筒身下麵的凹槽裏。


    引信帽上塗著綠十字標記,密封完好。


    “二叔。”


    彪子看著這兩根粗鐵管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咱家俺大爺,到底是幹啥的?”


    他蹲在旁邊搓著滿手的凍泥巴,嘴巴張得老大。


    “他以前不就是個獵戶嗎,怎麽連火箭筒都往老毛子家門口埋?”


    “你管他以前幹啥的。”


    李山河把油紙拆開,手指頭在彈頭上摸了一遍,引信座完好,推進藥筒沒受潮。


    三十年了,老爺子藏東西的手藝比他打獵的手藝還硬。


    “能用不?”彪子湊過來。


    “三十年前的彈,誰知道能不能用。”


    李山河把第一發彈頭塞進發射筒裏,金屬咬合的聲音在寒風裏聽著格外清脆。


    “要是啞了呢?”


    “啞了你就扛著謝爾蓋跑,跑得多快跑多快,別回頭。”


    李山河把火箭筒扛上右肩膀,前端的瞄準具已經有兩道裂紋,湊合能用。


    從隧道出口到後麵追過來的軍用卡車,直線距離不到四百米。


    三輛軍綠色的嘎斯越野重卡排成一字縱隊,車頭上架著大功率探燈,燈光在雪地上掃出三道慘白的光柱。


    領頭那輛車頂上站著伊萬諾夫。


    這個老兵拚死從崩塌的基地門禁裏爬了出來,半張臉糊著血,一隻手扶著車頂的機槍支架,另一隻手舉著望遠鏡往這邊搜。


    他身後的兩輛卡車上各架著一挺pkm通用機槍,槍管指著隊伍方向。


    “二叔,他們過來了。”


    彪子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裏沒有半點慌。


    “我知道。”


    李山河單膝跪穩,右手扣住扳機握把,左手托住筒身前段。


    瞄準具裏,領頭卡車的發動機蓋位置被那道裂紋劈成了兩半,但大致方位還能鎖得住。


    三百五十米。


    三百米。


    伊萬諾夫的嗓門順著風傳過來,用俄語嘶吼著什麽命令。


    機槍開始點射,子彈打在隧道口周圍的岩壁上,碎石崩了李山河一腦袋。


    兩百八十米。


    “二叔你倒是開火啊。”彪子急得直罵。


    李山河沒理他。


    兩百五十米。


    他吐盡肺裏最後一口濁氣,食指扣下去。


    發射筒後麵噴出一團灼熱的尾焰,把身後兩米內的積雪全吹化了。


    彈頭拖著一道橘紅色的半弧線,呼嘯著鑽進了領頭卡車的引擎蓋下方。


    轟的一聲悶響。


    那輛嘎斯重卡的前半截整個被掀了起來,發動機艙炸開一團夾雜著黑煙的火球,碎鐵皮和玻璃碴子飛得到處都是。


    卡車翻了個跟頭,車頂朝下扣在雪地裏,四個輪子朝天空瘋轉。


    伊萬諾夫被爆炸的氣浪甩出去七八米遠,整個人砸進了路邊的雪堆裏,一時間看不見動彈。


    第二輛卡車的司機被突如其來的爆炸嚇得猛打方向盤,車身在結冰的地麵上橫向打滑,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頭一偏,整輛車側翻著撞進了路基旁的深雪溝。


    “給我。”


    彪子一把奪過第二具火箭筒,動作比李山河還利索地裝好彈頭。


    他連瞄準具都沒湊眼睛看,就那麽扛在肩膀上,衝著第三輛還在急刹的卡車方向直接扣了扳機。


    這一發打得偏了半個車身,沒有命中駕駛室,炸在了卡車右後輪的位置。


    但爆炸的衝擊波把整輛車的後橋炸斷了,車廂裏的士兵連人帶槍滾了一地。


    “走。”


    李山河把空筒子往雪地上一扔,拽起彪子就跑。


    身後翻倒的卡車殘骸還在燃燒,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際,黑煙柱子直衝雲霄。


    從雪堆裏爬出來的伊萬諾夫滿臉是血,半跪在地上掏出手槍,朝著李山河的背影連開了七槍。


    子彈嗖嗖地從耳邊飛過,有一發擦著彪子的熊皮帽簷削了過去,把帽子上的毛削掉一撮。


    “他媽的這小子命硬。”彪子邊跑邊罵。


    “別回頭,上冰麵。”


    李山河一把拽住前麵一個跑不動的老工程師的胳膊,半拖半扛著往江邊衝。


    四十多號人的隊伍已經在老陳和謝爾蓋的帶領下踏上了烏蘇裏江的冰麵,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對岸方向挪。


    李山河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火光把伊萬諾夫那張扭曲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這就是他老爹三十年前埋在這片凍土下麵的後手。


    兩發炮彈,六十年代的老貨,愣是一發沒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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