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一行人登上解放卡車往南走的那個夜裏,朝陽溝的土路上也響了槍。


    田玉蘭站在西屋的窗戶底下,手裏攥著趙剛從大連拍來的加急電報,紙上的字她看了三遍。


    “大連倉庫收網,活口已交代身份,太古洋行英方外線,朝陽溝方向有同夥,速清。”


    田玉蘭把電報紙疊好塞進襖兜裏,推開門走到院子裏。


    “五哥。”


    張老五蹲在柴垛後麵磨鐮刀,聽見喊聲站起來,把鐮刀插進腰後的布帶子裏。


    “弟妹,啥事。”


    “鎮上那個姓沈的今天白天去沒去供銷社。”


    “去了,買了兩條煙,一瓶罐頭,還跟櫃台後麵的小劉打聽了半天去縣裏的班車時間。”


    田玉蘭的眉毛擰在一起。


    “他要跑。”


    “弟妹你說咋辦。”


    “你帶著黑子和虎子去堵後山那條小道,別讓他從林子裏鑽出去。”


    田玉蘭回屋拿出一杆五六半步槍遞給張老五。


    “要是他不老實,先打腿。”


    張老五接過槍,拉了一下槍栓聽了聽聲響,點點頭轉身就走。


    田玉蘭又喊了一聲。


    “讓四妮兒和寶寶她們都進裏屋待著,把院門栓死,沒我的話誰也不許開。”


    王淑芬從灶房探出腦袋。


    “玉蘭,出啥事了。”


    “媽,沒大事,就是村口來了個不幹淨的外路人,今晚收拾收拾。”


    “你爹呢。”


    “爹去後屯老劉家下棋了,媽你別管了,帶孩子進屋去吧。”


    王淑芬嘟囔了兩句,拎著圍裙進了裏屋。


    出村的土路上,小周帶著獾子蹲在路邊的苞米秸子垛後麵。


    兩個人各抱一杆五六半,槍口對著前麵那條窄道。


    獾子嘴裏嚼著一根幹草棍,眼睛盯著遠處那片黑黢黢的樹影。


    “周哥,你說那姓沈的真會從這條道跑嗎。”


    “他要去縣裏坐車隻有這一條路,除非他翻後山,可後山有張老五和狗。”


    “要是他不跑呢。”


    “不跑更好,明天一早去旅店把他拎出來就是了。”


    小周把煙掐滅摁進土裏,豎起耳朵聽。


    過了大概兩個鍾頭,遠處傳來一陣發動機的悶響。


    一輛吉普車從鎮子方向開過來,沒開燈,摸著黑往村外走。


    “來了。”


    獾子把槍端平,瞄準了路麵。


    小周一把按住他的槍管。


    “等他過來再說,別急。”


    吉普車搖搖晃晃地開到離他們不到五十米的位置,小周從苞米秸子垛後麵站起來,舉起手電筒往車上一照。


    “停車,檢查。”


    吉普車的速度不降反升,輪子在凍土路麵上打出一陣碎石。


    “他媽的踩油門了。”


    獾子來不及瞄準,端起槍對著吉普車的前輪就是一槍。


    砰的一聲脆響在夜空裏炸開。


    前胎被打爆了,吉普車的車頭往左一歪,整輛車衝下了路基,紮進路邊的排水溝裏,底盤刮在石頭上吱呀亂響。


    小周衝上去,一腳踹開車門。


    車裏的人正手忙腳亂地往副駕駛那邊爬,想從另一側翻出去。


    小周一把揪住他的後衣領子,像拎小雞似的給拽了出來。


    黑子和虎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後山方向竄了過來,四條腿刨著泥巴衝到跟前,圍著那人齜牙低吼,口水滴在地上。


    張老五扛著槍從黑暗裏慢慢走出來。


    “跑啥呢,大晚上的趕路也不怕翻車。”


    那人被摁在地上,臉貼著凍土,嘴裏還在叫喚。


    “你們幹什麽,我是來做木材生意的,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小周蹲下去翻他的皮包,拉鏈拽開,一樣一樣往外掏。


    一台比巴掌還小的微型相機。


    一張用鉛筆手繪的李家大院平麵圖,院牆有多高,幾個門,哪間屋子住人,標得清清楚楚。


    還有一張對折的白紙,上麵寫著英文。


    小周看不懂英文,但他認得出那不是中國字。


    “張叔,這玩意兒你看看。”


    張老五把紙接過去,湊著手電筒的光掃了一眼。


    “拿回去給弟妹看。”


    “我真的是做生意的,你們搞錯了,搞錯了。”


    那人還在嚷嚷。


    張老五蹲下來看著他。


    “兄弟,你要是真做買賣的,隨身帶個照相機我能理解。”


    張老五把那張平麵圖在他眼前晃了晃。


    “可你一個買木頭的外地人,畫我們李家大院的地圖幹啥。”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山溝子裏的人好糊弄。”


    那人不吱聲了。


    獾子拿繩子把他的手腳捆得結結實實,嘴裏塞了一團破布,扛上肩膀扔進了柴房。


    田玉蘭看完那些東西之後,把照相機和紙條鎖進了西屋的鐵皮箱子裏。


    “看好他,等當家的回來再說。”


    三天後的傍晚,一輛灰撲撲的伏爾加轎車從縣道上拐進了朝陽溝的村口。


    張寶寶正蹲在院門口拿樹枝在地上畫小人,聽見汽車聲抬起頭,愣了兩秒鍾,鞋都來不及穿好就往外衝。


    “當家的回來了。”


    她跑得太急,右腳的棉鞋飛出去老遠,光著一隻腳踩在土上,撲進從車裏下來的李山河懷裏,兩隻手死命摟著他的脖子,哇的一聲哭出來。


    “你怎麽才回來,你說就走半個月,這都多長時間了,你騙人。”


    李山河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拍她的後背。


    “行了行了,別哭了,這不是回來了嘛。”


    “我不管,你賠我。”


    “賠你啥。”


    “賠我一件花棉襖,鎮上供銷社新到的那種,紅底碎花的。”


    “行,明天就去買。”


    田玉蘭站在門檻上,兩隻手絞著圍裙的帶子,嘴巴緊緊抿著,眼圈紅得像兔子,但一滴淚都沒掉。


    “進屋吧,外頭冷。”


    她就說了這麽一句。


    李山河抬頭看見她,嘴角動了動,點了一下頭。


    彪子從車後座鑽出來,搬著一個大麻袋往院裏走,嘴裏嚷嚷著。


    “大奶,我餓得前心貼後背了,家裏有沒有現成的飯。”


    王淑芬的聲音從灶房裏傳出來,中氣十足。


    “餓死你個臭小子算了,也不知道托人捎個信回來,你媳婦天天在咱家門口轉悠,眼睛都快哭瞎了。”


    “媽,我這不是辦正事去了嘛。”


    “你辦的啥正事,你哪回出門不是這句話。”


    王淑芬罵歸罵,手底下的動作一刻沒停,灶台上的大鐵鍋裏咕嘟嘟冒著熱氣,殺豬菜的香味從廚房一直飄到院門口。


    晚飯的時候全家人擠在堂屋的大炕上,炕桌擺了滿滿一桌子。


    殺豬菜,小雞燉蘑菇,酸菜燉粉條,還有一盆王淑芬拿手的鍋包肉,炸得金黃酥脆,擺在正中間。


    四妮兒扒著李山河的胳膊,翻來覆去地檢查他貼身衣兜裏那枚銅錢。


    “還在呢,沒弄丟吧。”


    “沒丟,一直貼著胸口帶著。”


    四妮兒滿意地點點頭,從自己的小布兜裏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黃紙遞過去。


    “二哥,這張是新畫的,比上回那張厲害。”


    “咋個厲害法。”


    “這張能管一年,上回那張隻管三個月,我找孟爺問過了。”


    李山河接過來看了看,忍不住笑了。


    “行,哥收著。”


    李衛東坐在炕頭的老位置上,一聲沒吭地悶頭抽旱煙。


    煙鍋子裏的火星子一明一暗,映著他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


    李山河端起酒盅走到炕頭,蹲下來給老爹遞過去。


    “爹,喝一個。”


    李衛東抬起眼皮看了兒子一眼,伸手接過酒盅,兩個杯沿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老爺子一仰脖子,一盅白酒見了底。


    他放下酒盅,從煙袋裏又捏了一撮煙絲按進煙鍋子裏,用火鐮點著,吧嗒吧嗒抽了兩口。


    始終一個字沒問。


    李山河也沒多說,把自己那盅酒喝了,站起來回桌子邊坐下。


    有些事情爺倆心裏都清楚,不用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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