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子這人吧,打獵是把好手,論腦子嘛,就有點不夠使喚了。


    事情起因是前幾天他蹲在院門口看見鎮上的馬車隊經過,車上拉的全是麻袋,一袋一袋碼得老高。


    他跑過去搭話,趕車的是東溝屯的老馬。


    “馬叔,你這拉的啥玩意兒。”


    “鬆子,去縣城供銷社送貨,三毛五一斤。”


    彪子一聽這價,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三毛五,我們後山那鬆子樹一片一片的,掉地上都沒人撿。”


    “那你咋不撿呢,撿回來往鎮上一送,不比你擱家閑著強。”


    老馬甩了一鞭子,趕著車走了。


    彪子蹲在原地尋思了半天,越想越覺得這是一樁好買賣。


    他當天晚上就跑到張老五家去了。


    “爹,你跟我說說,咱後山的鬆子啥時候最多。”


    張老五叼著煙袋鍋子,上下打量了彪子兩眼。


    “你小子要幹啥。”


    “我尋思采點山貨去鎮上賣,鬆子榛蘑木耳啥的,都是好東西,鎮上供銷社收。”


    張老五把煙鍋子從嘴裏拿下來,磕了磕灰。


    “你小子終於開竅了,不過采鬆子這活兒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鬆塔要爬到樹尖上敲,你那二百多斤的體格往樹上一蹲,樹杈子都得給你壓折了。”


    “那我讓媳婦上樹行不行。”


    張老五差點讓煙嗆著。


    “你讓曉娟上樹,你信不信她先把你掛樹上。”


    彪子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


    “爹你幫幫忙唄,你經驗足,跟我上山轉轉,我請你喝酒。”


    張老五禁不住他磨,第二天一早爺倆就進了後山。


    張老五到底是老把式,哪片林子鬆塔多哪片林子出榛蘑,閉著眼都能找著。


    兩天功夫,爺倆弄回來五麻袋鬆子,兩大筐榛蘑,還有半筐子黑木耳。


    彪子把這些寶貝堆在院子裏,蹲在跟前一個一個數麻袋,那表情跟數金條似的。


    “媳婦你快來看,這可都是錢呐。”


    劉曉娟從灶房探出頭瞅了一眼。


    “行了別臭美了,你倒是趕緊拉去賣啊,堆在院子裏又不能生崽。”


    第三天一早,彪子套上馬車拉著五麻袋鬆子就奔鎮上去了。


    到了鎮上集市,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擺,扯著嗓子吆喝。


    “鬆子嘞,後山的鬆子,又大又飽滿。”


    吆喝了半天也沒幾個人搭理他。


    正在這時候,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中年人溜達過來了,圍著麻袋轉了一圈,抓起一把鬆子放在手心裏掂了掂。


    “老弟,你這鬆子咋賣的。”


    彪子一看來生意了,趕緊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來。


    “三毛錢一斤。”


    那人搖了搖頭,把鬆子扔回麻袋裏。


    “貴了貴了,你這鬆子個頭不均勻,空殼子也多,頂多兩毛。”


    “兩毛也太少了吧,鎮上供銷社收三毛五呢。”


    “供銷社那是有票的價,你這是散貨,沒票沒據的,能給你兩毛就不錯了。”


    那人說得一套一套的,彪子哪裏是跟人砍價的料,被人三繞兩繞就繞暈了。


    那人又說自己是縣城來的收貨商,量大從優,要是彪子肯一次性全出,可以給到兩毛二。


    彪子一算賬,五麻袋少說也有三百斤,兩毛二一斤也有六十多塊錢呢,尋思著拉回去還得費馬料,不如利索點出手。


    “行吧,兩毛二就兩毛二。”


    那人手腳麻利得很,過了秤,數了錢,把五麻袋鬆子全裝上了自己的板車,利索地拉走了。


    彪子揣著六十多塊錢往回走的時候還挺高興,一路上哼著小曲兒。


    到了家門口正好碰上張老五。


    “賣了多少錢。”


    “六十六塊。”


    張老五的煙鍋子差點掉地上。


    “你多少錢一斤出的。”


    “兩毛二。”


    張老五一把揪住彪子的耳朵。


    “你個敗家玩意兒,那鬆子鎮上的副食品店零賣都五毛一斤,你兩毛二就給人了,你是被驢踢了還是被門夾了。”


    “那人說供銷社才收三毛五。”


    “放他媽的屁,你問過供銷社了嗎,你就聽他一麵之詞,你那腦袋是擺設啊。”


    彪子被罵得縮著脖子回了家。


    劉曉娟聽說兩毛二一斤賣的鬆子,抄起灶台上的擀麵杖就追了出來。


    “彪子你給我站住。”


    “媳婦你聽我解釋。”


    “解釋個屁,三百斤鬆子你賣六十六塊錢,你知不知道那鬆子要是拿到縣城能賣多少。”


    “多少。”


    “最少一百五,你整整少賣了一半。”


    擀麵杖照著彪子後背掄了三下,彪子抱著腦袋在院子裏來回跑,嘴裏直喊冤枉。


    “我真不知道啊,那人跟我說的頭頭是道的。”


    “你不知道你不會先回來問問,你那嘴就知道吃,談買賣的時候跟啞巴似的。”


    這動靜鬧得半個村子都聽見了,李山河正在後院給大憨的新圍欄量尺寸呢,聽見前院雞飛狗跳的動靜,擱下卷尺走過來。


    “咋了這是。”


    張老五把事情一說,李山河笑得蹲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彪子你也是個人才,打獵的時候跟黃鼠狼似的精,做買賣比三歲小孩還好糊弄。”


    “二叔你別笑了,我這不是頭一回嘛,吃一塹長一智。”


    彪子揉著被擀麵杖掄過的後背,一臉委屈。


    “你這一塹吃得夠大的,差點把褲衩都賠進去了。”


    李山河站起來想了想,轉身進了西屋。


    過了一會兒四妮兒從西屋探出頭來,兩隻眼睛滴溜溜轉。


    “二哥你找我有事。”


    “過來,給你安排個活兒。”


    四妮兒顛顛地跑過來,李山河拉著她走到彪子跟前。


    “彪子,以後你做買賣,四妮兒給你當賬房先生。”


    彪子上下打量了一眼四妮兒那還沒灶台高的小身板,咧了咧嘴。


    “二叔你擱這逗我呢,這丫頭片子能算賬。”


    四妮兒不樂意了,叉著腰仰著頭。


    “你別瞧不起人,我跟孟爺學過打算盤,九九乘法表我背得比你溜。”


    “你會背九九乘法表。”


    “三七二十一,四八三十二,七八五十六,隨便考。”


    彪子張了張嘴,發現自己連三七等於多少都得掰手指頭算。


    “行吧行吧,算你厲害。”


    四妮兒眼珠子轉了一圈,伸出三根手指頭。


    “我給你當賬房先生可以,但是有條件。”


    “啥條件。”


    “利潤三七分,我三你七。”


    “啥叫利潤。”


    “就是賣了錢減掉本錢剩下的那部分,這部分錢裏頭我拿三成你拿七成。”


    彪子想了半天。


    “也就是說你啥也不幹,就動動嘴皮子算算賬,就拿三成。”


    “我出智力你出體力,沒毛病啊。”


    “你多大點人,你有啥智力。”


    “那你自己上鎮上賣去唄,我看你下回能不能賣到一毛錢一斤。”


    這話戳到了彪子的痛處,他抿了抿嘴,一咬牙拍了下大腿。


    “成交。”


    四妮兒伸出小拇指頭。


    “拉鉤。”


    彪子伸出胳膊粗的手指頭,跟四妮兒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四妮兒轉過頭來,朝李山河眨了眨眼。


    “二哥,我一分錢本錢不出,白拿三成,這買賣劃算不。”


    李山河看著妹妹這副小奸商的嘴臉,伸手彈了一下她的腦門。


    “你這丫頭要是下海,擱深圳怕不得當個大老板。”


    四妮兒捂著腦門嘿嘿笑著跑了。


    劉曉娟倚在門框上看了全程,手裏的擀麵杖終於放下了。


    “讓個小丫頭管你的賬,你也不嫌丟人。”


    “不丟人不丟人,有人管著我省心。”


    彪子趕緊點頭哈腰,生怕擀麵杖再掄上來。


    王淑芬從正房出來,聽了個大概,搖了搖頭。


    “這家裏頭就沒幾個省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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