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時候,李山河就醒了。


    窗戶外頭的天還是青灰色的,公雞叫了第一遍,院子裏安安靜靜的,隻有灶房那邊傳來極輕的響動,是吳白蓮在烙餅。


    他在炕上坐了一會兒,把昨晚收拾好的裝備重新檢查了一遍,五六半的彈匣推進去又拉出來,確認順滑,手插子別回腰間,帆布包扣緊了背上。


    出了屋門,院子裏的露水還沒幹透,踩在地上的石板上涼絲絲的。


    田玉蘭已經站在灶房門口了,手裏拎著一個油紙包和一個軍用水壺。


    “餅烙好了,十二張蔥油餅,夠你們仨吃兩天的,水壺灌滿了,到了山裏先找水源再說。”


    “知道了。”


    “跌打藥帶了沒有。”


    “帶了。”


    “止血散呢。”


    “也帶了,白蓮給裝了兩袋。”


    田玉蘭點了點頭,又從圍裙兜裏摸出一小把幹辣椒遞給他。


    “這個你也帶上,晚上睡覺的時候撒在棚子周圍,蛇不敢靠近。”


    李山河接過來塞進包裏,正要轉身走,田玉蘭又叫住了他。


    “山河。”


    “嗯。”


    “你爹腿上的老寒腿,上山下坡的時候你盯著點,別讓他逞強。”


    “我知道。”


    田玉蘭沒再多說,轉身進了灶房。


    吳白蓮從窗戶裏探出頭來,輕聲說了句路上小心,就縮了回去。


    李衛東比李山河起得還早,他已經在村口等著了,背上那杆老洋炮跟了他三十多年,槍托磨得光溜溜的泛著暗紅色,槍管雖然舊但保養得極好,一點鏽跡都沒有。


    老爺子今天穿了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褲,腳底下一雙千層底布鞋,腰上別著柴刀,背上除了槍還斜挎了一個褪了色的帆布袋子,看著精神頭比平時足了不少。


    “爹,走吧。”


    “等你那大侄子呢,這小子又賴炕了。”


    話沒說完,彪子從胡同口竄了出來,嘴裏還叼著半塊餅,帆布包在身後一顛一顛的,跑得呼哧帶喘。


    “爺,二叔,你們可真早,我這剛睜眼呢。”


    “你要是在戰場上,這會兒已經被人割了腦袋了。”李衛東瞥了他一眼。


    “戰場上我肯定不賴炕,那不一樣。”


    “少貧嘴,走。”


    三個人一字排開往西邊走,大黃和老黑跟在後頭,尾巴搖得歡實。


    大黃在前頭跑了兩步又折回來,繞著李山河的腿轉了一圈,鼻子在他褲腳上蹭了蹭,然後一溜煙竄到最前麵去了。


    從村子到西頭山神廟不遠,沿著田埂走過兩塊苞米地,翻過一道矮土坡就到了。


    廟不大,青磚砌的,也就一間屋子那麽大,頂上的瓦片缺了好幾塊,門框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但裏頭收拾得幹幹淨淨的,供桌上擱著一個銅香爐,三根舊蠟燭,牆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紅布,上頭寫著山神爺保佑平安。


    這是朝陽溝所有獵戶進山前必須來的地方,不管你信不信,規矩就是規矩。


    李衛東進了廟門先站住了,把槍從肩上摘下來靠在門邊,帽子也摘了拿在手裏。


    他從帆布袋子裏掏出三炷香,在蠟燭上點著了,雙手舉過頭頂,插進香爐裏。


    然後退後一步,嘴裏低聲念叨起來。


    “山神爺,朝陽溝李家的,今兒帶著兒子和侄兒上山,借您的道走七天,不打絕戶獵,不碰懷崽的母獸,不糟踐山裏的東西,走的時候啥樣來的還啥樣,您老人家行個方便。”


    念完了又磕了三個頭,動作不含糊,腦門實實在在碰到了地上的青磚。


    李山河跟著磕了三個,心裏默念了一遍李衛東說的話。


    輪到彪子了,他從兜裏掏出一張五塊錢的票子,塞進功德箱裏。


    李衛東回頭看見了,眼睛一瞪。


    “你塞那麽大票子幹啥。”


    “給山神爺買酒喝啊,誠心誠意的。”


    “以前塞五毛就夠了,你這是敗家。”


    “那不是現在日子好了嘛,爺,山神爺也得跟著漲漲價吧。”


    李衛東被他噎了一下,哼了一聲沒再說。


    三人在廟裏站了一會兒,李山河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了牆角的香灰堆上。


    香灰堆裏有一串腳印,不深不淺,鞋底的花紋很新,是那種城裏賣的膠底鞋,不是朝陽溝村裏人穿的千層底,也不是下地幹活的黃膠鞋。


    他蹲下來看了兩眼,沒出聲,招了招手讓大黃過來。


    大黃湊過去,鼻子貼著那腳印嗅了兩下,嗅完之後尾巴夾了一瞬,往後退了兩步,這是它聞到陌生氣味時的反應。


    李山河站起來,跟李衛東交換了一個眼神。


    老爺子嘴裏的旱煙鍋子停了一秒,微微點了下頭。


    有外人進過山。


    不是本村的獵戶,也不是鄰村來串門的莊穩人,在山神廟裏留下腳印的人,穿著城裏的鞋,最近幾天才來過。


    李山河沒聲張,不是現在該操心的事兒,但他把這筆記在了心裏。


    出了廟門,李衛東背上槍走在最前頭,腳步穩得跟踩在自家炕頭上沒啥兩樣。


    老爺子活了大半輩子的林子就在前頭,他對這片山裏的每一條路、每一道溝、每一棵能當標記的老樹都摸得門清。


    “往北走,過了石頭河再往西拐,順著山脊線走到底就是鷹勾山,翻過去就是無名溝。”


    彪子扛著家夥跟在後頭,嘴裏嘀咕了一句。


    “爺,這無名溝聽著咋這麽瘮人呢。”


    “瘮人才好,說明沒人去過,沒人去過的地方才有好東西。”


    大黃已經躥出去老遠了,鼻子貼著地麵一路嗅著往前跑,老黑跟在後麵不緊不慢的,兩條狗一前一後把路線探了個遍。


    李山河走在中間,回頭看了最後一眼山神廟那扇半掩的木門,然後轉過身跟上了老爺子的步子。


    七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進了山,一切都得靠腳底下的泥巴和手裏的家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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