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趕回了老營地。


    彪子把獐子放在棚子旁邊的平地上,抹了把汗。


    “二叔,三十來斤扛了這麽遠,我肩膀都要斷了,趕緊開火吧,我都能吃一整條腿。”


    “先處理,再吃。”


    李衛東已經把柴刀和手插子擺在了一塊幹淨的樹皮上頭,蹲下來把獐子翻了個麵,肚皮朝上。


    “彪子,過來。”


    “爺,幹啥。”


    “教你剝皮,你在山裏混了這麽久,連獐子皮都不會剝,說出去丟人。”


    彪子嘿嘿笑了一聲蹲了過去,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李衛東把手插子遞給他。


    “刀從下頜開始走,貼著皮子往下拉,沿著腹中線一刀到底,聽見沒有,一刀。”


    “一刀到底,成,我來。”


    彪子握著手插子,對準獐子的下頜就是一刀。


    刀尖紮進去的時候角度歪了,往左偏了大概一指寬。


    “停。”


    李衛東一聲喝,彪子的手停住了。


    “你看看你這刀走的,偏了,再偏半寸就把腮幫子的皮豁開了,整張臉皮全廢了。”


    “爺我這不是第一回嘛,手生。”


    “手生你就慢慢來,別使蠻勁兒,剝皮不是砍柴,你那柴刀劈法擱這兒不好使。”


    李衛東把彪子的手撥開,自己握著刀,從下頜那個位置重新起了一刀。


    老爺子的手極穩,刀尖貼著皮子和肉之間那層薄膜往下走,力道控製得恰到好處,皮子一點一點地跟肉分開,刀刃經過的地方幹幹淨淨,皮麵上連一道多餘的劃痕都沒有。


    “你看著,刀不能往裏頭使勁,往裏使勁就切到肉了,皮子上全是窟窿,賣不上價。”


    “貼著皮走,感覺那層膜的位置,順著膜劃,它自己就開了。”


    李衛東一邊說一邊做,手插子從下頜一路劃到了肚臍的位置,整條線筆直,跟拿尺子比著畫的似的。


    “到了肚子這個位置要小心,獐子的肚皮薄,刀尖稍微深一點就把腸子劃破了,那味兒你們今晚別想睡覺了。”


    彪子在旁邊看得眼睛都不眨了。


    “爺,你這手跟機器似的,穩得嚇人。”


    “廢話,我剝了四十多年的皮了,你再剝四十年也能有這手。”


    李衛東把腹中線開完了,又教彪子怎麽從四條腿的內側把皮子一點一點往外翻,遇到關節的位置怎麽繞刀,遇到筋膜粘連的地方怎麽用刀背去挑。


    彪子上手試了兩刀,第一刀又歪了,第二刀好了一些,但力道還是把不太準,翻出來的皮子邊上毛毛糙糙的。


    “你這手比你那腳還笨。”


    “爺你別罵了,我這不是在學嘛。”


    “學就好好學,我再說一遍,刀不能來回拉鋸,來回拉鋸皮子上全是刀痕,這種帶刀痕的皮子拿到鎮上去,人家一看就知道是生手剝的,價錢直接砍一半。”


    李衛東又從頭到尾示範了一遍後腿的剝法,彪子這回看仔細了,等老爺子做完了,自己在另一條後腿上試了一遍,這回總算像樣了點。


    “行了,勉強能看,回去再多練練。”


    李衛東站起來洗了把手,把整張獐子皮撐開搭在旁邊的樹杈上晾著。


    李山河這邊也沒閑著,他在火堆旁邊架了兩根分叉的木棍子,中間穿了一根鐵絲,把獐子的一條後腿穿上去架在火上烤。


    肉上抹了一層從家裏帶來的鹽巴和幹辣椒麵,火苗舔著肉皮滋滋地響,油脂滴進火堆裏冒出一股白煙,肉香味順著夜風飄出去老遠。


    大黃和老黑都蹲在旁邊盯著那條腿看,大黃嘴裏的哈喇子都快滴到地上了。


    “你倆別急,完事兒了有你們的。”


    李山河翻了翻烤腿,又往火堆裏添了兩根柴。


    彪子洗完手湊過來聞了一口,臉上的表情跟過年似的。


    “二叔,這味兒絕了,比鎮上飯館子裏的好聞十倍。”


    “那是,新鮮的野味兒加上鬆木烤的,跟那些凍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肉能一樣嘛。”


    肉烤好了,三個人一人一塊,大黃和老黑各分了一塊帶骨頭的碎肉,在旁邊啃得呼哧呼哧的。


    彪子一口氣啃了小半條腿,嘴上油光鋥亮的,打了個飽嗝往後一靠。


    “這趟進山值了,光衝這口肉就值了。”


    李衛東沒吃多少肉,嚼了幾口就放下了,把旱煙鍋子點上,坐在火堆旁邊慢慢抽。


    老爺子今晚話少,抽了半袋子煙才開口,但沒說打獵的事兒。


    “李老二。”


    “嗯。”


    “你上回去蘇聯那趟,到底遇著啥了。”


    李山河正啃著一塊肋排,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火堆劈啪響了兩聲。


    彪子在旁邊也不嗑鬆子了,豎著耳朵聽。


    李山河把骨頭扔給大黃,用袖子擦了擦嘴。


    “差點沒回來。”


    他沒說圖紙,也沒說專家,更沒說安德烈和那些彎彎繞繞的事情,就這麽一句話。


    李衛東抽了兩口煙,目光落在火堆裏跳動的火苗上,沒追問細節。


    老爺子沉默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


    “回來了就好。”


    又抽了兩口煙,旱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


    “往後這種事少幹。”


    “你現在是有家的人了,媳婦一堆,孩子馬上兩個,你要是出了事,這一大家子誰撐。”


    李山河沒吭聲,拿棍子撥了撥火堆裏的炭。


    彪子在旁邊聽著,難得地沒插嘴,把臉埋在棉襖領子裏裝聾。


    火堆劈啪響了半天。


    林子裏的夜風從東邊那個敞口灌進來,帶著一股涼絲絲的鬆脂味。


    李衛東又往火堆裏添了一根粗柴,火苗躥高了一截,把老爺子臉上的皺紋映得一明一暗的。


    “不過你爺爺要是知道你幹的那些事。”


    李衛東頓了一下,嘴角動了動,不像笑也不像歎氣。


    “他老人家八成得樂。”


    李山河抬起頭看了他爹一眼。


    老爺子的目光還落在火堆裏,但眼神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的李衛東是沉默寡言的莊穩人,說話從來不帶多餘的字,可今晚這個眼神裏麵,有一點李山河不太常見的東西。


    像是驕傲,又像是心疼。


    李山河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嗓子眼裏堵了一團東西,半天沒蹦出來。


    最後他就說了一句。


    “爹,這趟進山,聽您的。”


    李衛東嗯了一聲,把煙鍋子重新裝上煙絲,劃了根火柴點上。


    “該歇了,明天往鷹勾山那邊走,那邊的溝深,活物多,但路也難走,養足精神。”


    彪子翻了個身鑽進棚子裏,裹著棉襖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李山河靠在鬆樹上,五六半橫在膝蓋上,沒急著睡。


    大黃趴在他腳邊,啃完了骨頭,用舌頭舔了舔嘴,然後把大腦袋搭在前爪上,眼睛半眯著,耳朵照例偏向東北方向轉了轉。


    林子裏安安靜靜的,隻有火堆的劈啪聲和遠處不知道什麽蟲子的叫聲。


    李山河往火堆裏添了最後一根柴,看著火苗慢慢把幹柴裹住,心裏頭轉著幾件事。


    那夥盜獵的還在林子裏,爹的腿還得盯著,家裏兩個孕婦還等著他回去。


    七天,還剩四天。


    他閉了閉眼睛,把這些念頭壓到了腦子底下。


    大黃的耳朵又動了一下,往東北方向偏了偏,然後又收了回去。


    今晚的林子,比昨晚安靜。


    但安靜得讓人不太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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