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到後半夜李山河的腿都麻了。


    彪子比他更慘,那小子兩百多斤的體格蹲在掩體後麵,膝蓋頂著下巴,蹲了不到兩個鍾頭就開始齜牙咧嘴。


    “二叔,這狼到底來不來。”


    “你閉嘴。”


    “我腿抽筋了。”


    “抽筋也忍著。”


    彪子把左腿伸出去使勁揉了兩下,嘴裏嘶嘶吸涼氣。


    李山河沒搭理他,眼睛一直盯著北邊碎石梁子的方向,大黃趴在他腳邊一動不動,但兩隻耳朵像雷達一樣左右轉著。


    月亮是在寅時前後從雲裏鑽出來的。


    不算亮,被一層薄雲濾了一遍的月光照下來,把後山照得青白,荊棘矮牆和鐵絲網的輪廓隱隱約約能看出來。


    大黃動了。


    不是站起來那種動,是從趴著的姿勢把前身拱了起來,腦袋壓低,耳朵朝東北方向繃得筆直,喉嚨裏發出極低極低的嗚聲,那種聲音不是叫,是警告。


    李山河把手搭在大黃的後背上。


    背上的毛全炸了。


    他在黑暗裏朝彪子的方向伸了一下手,五指張開往下壓了壓,意思是別動別出聲。


    彪子立刻縮回了伸出去的腿,兩隻手攥緊了鎬把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三十秒。


    一分鍾。


    然後李山河看見了。


    東北方向的灌木叢邊緣,一個灰色的影子從低矮的樹枝底下無聲地滑了出來。


    比他想的要瘦小,肩高也就到他膝蓋位置,毛色灰撲撲的不算好看,但那個輪廓一眼就能認出來,尖嘴,豎耳,長腿,尾巴夾在兩條後腿之間。


    獨狼。


    它沒有直接往鹿圈的方向走,而是先在灌木叢邊上站了很久,鼻子朝四麵八方嗅了一圈,然後極其緩慢地邁出了第一步。


    那個走法讓李山河心裏暗暗吸了口氣,不是正常走路的走法,是一隻腳一隻腳地往前探,每一步都踩在地上試一試,確認了腳底下是實的才把重心移過去。


    老獵手。


    獨狼到了荊棘矮牆跟前停了下來,低頭嗅了嗅那些紮人的荊棘條子,嗅了能有兩分鍾,然後沿著矮牆慢慢往東走。


    它在找缺口。


    李山河在紮荊棘矮牆的時候特意在東北角的方向留了一個兩尺寬的豁口,豁口後麵就是鐵絲網和陷阱。


    獨狼很快找到了那個豁口。


    它沒有立刻鑽進去,而是把腦袋伸進豁口裏左右看了看,鼻子貼著地麵嗅了一陣,然後身子一弓從豁口裏鑽了進來。


    進來之後它的步子更慢了,一步一停一步一停,走到鐵絲網跟前的時候,它的前爪碰到了第一根鐵絲。


    鈴鐺響了一下。


    聲音不大,叮的一聲,在夜風裏傳出去也就十來步遠。


    獨狼的反應比李山河預想的還快,鈴鐺響的一瞬間它整個身體就趴了下去,四條腿收在肚子底下,腦袋壓得貼著地麵,一動不動。


    等了足有五分鍾。


    鈴鐺沒有再響,四周安靜得隻有蟲子叫。


    獨狼慢慢站了起來,這回它不走鐵絲網這條線了,而是往右邊橫移了幾步,從鐵絲網的末端繞了過去。


    它在朝著陷阱的方向走。


    李山河的手指搭在了五六半的扳機護圈上。


    獨狼走到距離陷阱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它又開始嗅。


    鼻子貼著地麵一寸一寸地往前探,嗅到了陷阱上麵覆蓋的腐葉和浮土的位置時,它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然後後腿一蹬,整個身體橫著彈了出去,四隻爪子同時離地,幹淨利落地繞過了陷阱的邊緣,落在了陷阱左邊兩步遠的實地上。


    彪子在掩體後麵低聲罵了一句,“操,這玩意成精了。”


    李山河沒出聲,手裏的五六半已經端了起來,槍托抵著肩膀,眼睛貼著準星。


    獨狼繞過了陷阱繼續往鹿圈的柵欄方向摸,距離柵欄還有不到十步的時候,東麵林子裏傳來了李衛東的聲音。


    極輕,極穩,就兩個字。


    “動了。”


    話音沒落,老洋炮的槍聲在夜空裏炸響了。


    那不是五六半那種清脆的膛音,是老洋炮特有的沉悶炸響,像是有人在耳朵邊上砸了一錘子。


    獨狼在月光底下往前躥了一下,前腿忽然一軟往左邊歪了過去,翻了半個滾打在地上又彈了起來,三條腿著地拖著一條腿往荊棘矮牆的方向跑。


    它想從來的那個豁口逃出去。


    李山河沒有開槍。


    獨狼跑出去十來步就跑不動了,後腿拖在身後留下一條深色的血痕,整個身體歪歪斜斜地倒在了荊棘矮牆的邊上,喘著粗氣,月光照在它的眼睛上,黃綠色的眼珠子一閃一閃的。


    李衛東從東麵的樹後麵走了出來,老洋炮的槍口還冒著一縷青煙,老爺子走到獨狼跟前蹲下去看了一眼。


    “後腿打斷了,跑不了了。”


    李山河和彪子從掩體後麵出來走了過去。


    獨狼趴在地上齜著牙,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嘴角帶著白沫子,眼珠子死死盯著走過來的三個人。


    彪子舉起鎬把子,“二叔,我補一下。”


    “別動。”


    李山河蹲在獨狼麵前看了幾秒。


    瘦,比他想的更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從皮毛底下支棱出來,肚子癟得跟紙片似的,明顯是餓了很久了。


    “這狼餓成這樣了還能摸到鹿圈來,確實有兩下子。”


    李衛東在旁邊把旱煙鍋子點上了,吧嗒抽了兩口。


    “獨狼嘛,不靠別的就靠一個忍字,忍得住餓忍得住疼,但歸了包堆,還是幹不過老獵手。”


    老爺子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麽表情,但語氣裏頭透著一股子山裏人才有的從容。


    “拖回去吧,明天叫老五把皮剝了。”


    “活的還是死的。”


    “後腿斷了留著也活不成,給它個痛快的。”


    李衛東把旱煙鍋子重新叼在嘴裏,背著老洋炮往山下走了。


    彪子看了李山河一眼,李山河點了點頭。


    彪子一鎬把子下去,獨狼的嗚嗚聲停了。


    月亮從雲後麵完全露了出來,整個後山被照得白花花的,鹿圈裏的鹿群安靜了下來,一頭母鹿低著頭舔自己的小鹿崽。


    彪子把獨狼的屍體扛到肩上,往山下走的路上嘟囔了一句。


    “二叔,你說這狼要是再聰明一點,不來咱鹿圈,跑別處找食去,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是。”


    “那它為啥非盯著咱鹿圈不放。”


    李山河走在前麵沒回頭,過了兩秒才答了一句。


    “餓急眼了唄,餓急眼了啥都顧不上了。”


    彪子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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