獾子是下午三點多騎著那輛破二八大杠進的村,後座上綁了一袋鹽巴,前杠上掛著個油布包,跟上回一模一樣的包法。


    李山河正在後山鹿圈旁邊幫薩娜修鹿食槽,遠遠聽見大黃叫了兩聲就知道來人了,扔下手裏的刨子往院門口走。


    獾子把車靠在牆根上,解下油布包遞過來,兩條腿還在打哆嗦。


    “山河哥,二楞子從港島寄來的,走的縣城武裝部的加密信道,老陳幫著轉的。”


    李山河接過油布包掂了掂,比上回沉。


    “路上順利不。”


    “順利,就是縣城到這兒那段泥道又翻漿了,差點把鏈子顛斷了。”


    “進屋喝口水。”


    “不了山河哥,我得趕回去,武裝部那邊還有兩封信等著蓋章呢。”


    獾子把褲腿上的泥拍了拍,推著車走了。


    李山河拎著油布包進了倉房,把門從裏頭插上。


    他不急著拆,先把鐵皮櫃子上的馬燈點了,又從兜裏摸出旱煙鍋子填了一鍋子煙絲點上,吧嗒抽了兩口才拆包。


    裏頭不是兩封信,是三封。


    第一封是二楞子寫的,字比範老五好看多了,一筆一劃的,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信裏說了三件事,每件事都用橫線隔開了。


    第一件事,遠東安保公司出麻煩了。


    太古洋行不知道從哪個環節下的手,聯合了港島三家英資保險公司,以安全等級不達標為由,集體拒絕續簽遠東安保的商業保險合約,沒有保險合約就接不了正經的護衛訂單,等於把遠東安保的活路給掐了。


    二楞子在信裏寫,目前遠東安保手上還有七八個正在執行的合同,但到期之後就沒有新單子補進來了,最多撐三個月。


    李山河把煙鍋子從嘴裏拿下來磕了磕,眉頭擰了一下。


    遠東安保表麵上是保安公司,實際上是他在港島安插的釘子,手底下的人不光負責看場子,更關鍵的是盯著港島那幾條灰色通道的人貨往來,太古洋行這一手不是衝著錢來的,是衝著眼睛來的,想把他在港島的眼線給摘瞎。


    第二封信沒有落款,但字跡李山河認得,是宋子文的。


    宋子文的信寫得簡短,就半頁紙,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信裏說了一件事,今年九月份美國佬跟英國佬還有法國佬和日本佬在紐約簽了一個協議,叫廣場協議,內容是逼著日元升值。


    宋子文寫了一句話,這個協議簽完之後日元兌美元至少要升到一比一百五,甚至一比一百二。


    現在的匯率是一比二百四十左右。


    也就是說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把手裏的美金換成日元,等日元升到位了再換回來,中間的差價至少是百分之三十往上。


    宋子文在信的末尾畫了一條粗線,粗線下麵隻寫了四個字,窗口很短。


    李山河把這封信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空白的,宋子文沒有多寫一個字。


    他把信放在桌上,重新填了一鍋煙絲點上。


    第三封是二楞子寫的補充信,字跡比第一封潦草了不少,看得出是趕著寫的。


    信裏說港島的華資生意這陣子日子不好過,英資洋行聯合起來搞了一波排擠,從碼頭到倉儲到船運,凡是跟英資有競爭關係的華資商號,要麽被壓價要麽被斷供要麽被告上法庭。


    二楞子寫,咱們在港島的紅星製衣廠還撐得住,但利潤已經被壓到了原來的三成不到,工人的工資快發不出來了。


    信的最後一行寫,小郭的手指頭雖然沒了幾根,但腦子好使得很,現在幫著盯製衣廠的賬目,人瘦了十來斤,精神頭倒是不錯。


    李山河把三封信都看完了,按順序疊好,從鐵皮櫃子裏翻出一盒火柴。


    他把三封信攏在一起,劃了根火柴點著了,看著火苗把紙燒成灰,灰燼落在鐵皮櫃子上麵的搪瓷缸裏,最後一角紙燒完了才拿手扇了扇煙。


    倉房裏安靜下來,隻有旱煙鍋子吧嗒吧嗒的聲音。


    他坐在鐵皮櫃子旁邊的小板凳上,把三封信的內容在腦子裏過了三遍。


    太古洋行那邊的事不意外,大連碼頭那回趙剛把人家的外線給端了,又抓了一個前英國六處的特工,這梁子結大了,洋鬼子不可能吃了虧不還手,打遠東安保的主意就是第一刀。


    這一刀不致命,但惡心人。


    宋子文說的那個廣場協議才是大事。


    李山河前世雖然沒搞過金融,但廣場協議這幾個字他記得清清楚楚,因為後來日本經濟泡沫破裂的時候全世界都在講這件事,講美國佬怎麽用一紙協議把日本經濟按在地上摩擦了二十年。


    但在泡沫破裂之前,日元升值的那幾年,是全世界最大的套利窗口。


    手裏有美金的人隻要在這個時間點換成日元,然後等著,兩年之內至少翻一倍。


    他現在手裏有多少美金?


    蘇聯那邊搞發動機圖紙的交易結餘,加上之前港島那些亂七八糟的生意攢下來的,還有大連港務回購股份之後剩下的流動資金,林林總總加起來,大概還有兩百萬出頭。


    兩百萬美金放在手裏,每天都在貶值。


    蘇聯那邊的盧布更不用說,那玩意現在擦屁股都嫌硬。


    隻有換成日元才能保值,而且不光保值,還能翻倍。


    但這錢不是他一個人的,蘇聯那條線上的利潤有老周那邊的份額,港島那邊宋子文也墊了不少本錢進去,這筆錢要動,得他親自去盤。


    還有遠東安保的事,二楞子和小郭在港島撐著,但他倆都不是能跟英資洋行掰手腕的人,這種級別的博弈,得他自己到場。


    李山河把旱煙鍋子裏最後一點火星子在鞋底上磕滅了,站起來走到倉房門口,推開門。


    外頭天已經黑透了,院子裏月光稀薄,灶房那邊亮著燈,煙囪裏冒著白氣,是田玉蘭在做晚飯。


    他在倉房門檻上坐下來,把旱煙鍋子重新填滿了一鍋,點上。


    坐了能有半個鍾頭。


    腦子裏把三件事翻來覆去地想,最後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得去港島。


    必須去。


    遠東安保不能丟,那是他在南邊的眼睛。


    廣場協議的窗口不能錯過,錯過了這輩子不會再有第二次。


    港島的華資被打壓,看著是壞事,但反過來想,別人扛不住要低價拋盤的時候,正好是他抄底的機會。


    他把煙鍋子磕了磕,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田玉蘭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酸菜燉粉條從灶房出來,看見他站在倉房門口發愣。


    “發啥呆呢,飯好了。”


    “知道了。”


    “信上寫的啥。”


    李山河沒吱聲,走到灶房去洗了把手,在飯桌旁邊坐下來。


    四妮兒從屋裏竄出來,手裏還攥著那個小本本,一屁股坐在李山河旁邊。


    “二哥,我算了一下秋天鹿茸的利潤,你要不要聽。”


    “改天吧。”


    四妮兒看了他一眼,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乖乖拿起筷子吃飯。


    她雖然小,但看人臉色的本事一點不比大人差。


    二哥今晚心思重。


    飯桌上安靜了一陣子,隻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李山河扒拉了半碗飯放下筷子,又摸出旱煙鍋子來。


    田玉蘭瞥了他一眼沒說話,起身把碗筷收了。


    晚上李山河沒回正房睡,也沒去東屋,一個人在倉房裏待到了後半夜,把煙鍋子裝了四回,抽了四回。


    他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裏的月光發了很久的呆,直到後山傳來大憨低沉的虎嘯,他才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走回了堂屋。


    田玉蘭沒睡,燈還亮著。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田玉蘭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手底下一雙千層底快納完了。


    “想好了?”


    李山河看了她一眼。


    “想好啥了。”


    “你今晚在倉房抽了四鍋煙,上回你抽這麽多是去蘇聯之前。”


    田玉蘭頭也沒抬,手裏的針穿過鞋底又拉了出來。


    “你要出遠門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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