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定在了後天,李山河隻有一天半的時間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帖。


    第一件事是找趙剛。


    趙剛這陣子帶著人在鎮上那邊盯著,李山河讓獾子騎車去把人喊回來,趙剛下午兩點多就到了,一身灰撲撲的迷彩服,臉上帶著風吹日曬的紅。


    兩個人在倉房裏說了半個鍾頭的話。


    “趙剛,我後天走,去南邊,快則一個月慢則兩個月。”


    趙剛沒問去哪去幹啥,點了一下頭。


    “二哥你說,留多少人。”


    “留五個,三班倒,白天兩個晚上三個,槍不離手,彈匣壓滿。”


    “五個夠嗎。”


    “夠了,不是打仗是防著,真出了事你們頂住等我消息就行。”


    趙剛想了想,“那我把老鄭和老孫留下來,這倆在部隊的時候就是哨兵出身,眼睛好使。”


    “行,再加三個你自己挑,挑靠得住機靈的。”


    “彈藥呢。”


    “鐵皮櫃子裏有兩箱五六半的子彈,夠用了,再多的你找張老五去武裝部的庫裏搬,我跟老陳打過招呼了。”


    趙剛把這些記在腦子裏,沒用本子,他從來不把這種事寫在紙上。


    “還有一件事。”


    李山河壓低了聲音。


    “你走之前去一趟大連,不用待太久,把碼頭那邊的情況跟宋子文的人對一下,看看太古洋行最近有沒有新的動作,對完了回來守著就行。”


    “明白。”


    趙剛走的時候在院門口碰見了彪子,彪子正蹲在門檻上磨手插子,那把刀磨得鋥亮,能照出人影來。


    “剛哥,你咋來了。”


    “二哥叫我來的,有事。”


    “啥事。”


    趙剛看了他一眼沒吭聲,彪子也不追問了,繼續磨他的刀。


    第二件事是給張老五交代後山巡邏的安排。


    張老五是下午四點多過來的,帶著他兒子張龍,兩個人肩膀上扛著兩捆新砍的荊棘條子,是給鹿圈外圍加固用的。


    “五哥,我後天出趟遠門,後山的事交給你。”


    張老五把荊棘條子放下來,拍了拍手上的刺。


    “你盡管走,後山的事我盯著。”


    “鷹勾山那邊上回那夥盜獵的被趕走了,但鐵絲套子收上來的那些個我鎖在倉房裏,你有空拿出來看看,要是後山再發現新的套子,說明那幫人又回來了。”


    “成,我三天一巡,帶上張龍和強子,每回走不一樣的路線。”


    “鹿圈這邊你每天幫著添一次食槽,薩娜月份大了蹲不下去。”


    “這個你放心,我天天過來。”


    張老五走的時候把那兩捆荊棘條子扛到了後山鹿圈旁邊,沿著上回獨狼刨過的那段柵欄又加了一層。


    第三件事是給魏向前打電話。


    朝陽溝沒有電話,得去鎮上的郵電所打。


    李山河沒自己去,讓獾子跑了一趟,在郵電所排了半個鍾頭的隊才接通了哈爾濱那邊。


    電話打了十五分鍾,內容是獾子後來轉述的,獾子記性好但嘴不嚴實,所以李山河隻讓他轉了明麵上能說的部分。


    “山河哥,魏哥說那個蘇聯人又催了兩回了,說再不給回話就把東西賣給日本人了。”


    “你跟魏哥說讓他再拖五天,就說東家在路上了,讓那個蘇聯人別急。”


    “還有呢,魏哥說大連那邊的港務股份回購已經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剩下的散股在幾個老散戶手裏,死活不賣,獅子大張口要溢價三倍。”


    “告訴魏哥不著急,那幾個老散戶手裏的份額加起來不超過百分之三,翻不了天,先放著等我回來再說。”


    獾子把這些話記住了,說第二天一早再跑一趟鎮上把回話打過去。


    第四件事,也是最麻煩的一件事。


    跟薩娜和琪琪格說。


    這件事李山河交給了田玉蘭。


    不是他不敢自己說,是田玉蘭不讓。


    “你去說,薩娜當場就得哭,琪琪格當場就得鬧,兩個孕婦一哭一鬧你扛得住嗎。”


    “那你去說她們就不哭不鬧了。”


    “我去說至少能壓住場麵。”


    田玉蘭去東屋待了半個鍾頭,出來的時候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隻跟李山河說了一句。


    “薩娜讓你走之前去看她一眼,琪琪格沒說話。”


    李山河去了東屋,薩娜坐在炕上,肚子已經很大了,六個多月的身孕把她原本結實的腰身撐得圓鼓鼓的,手裏攥著一條鹿皮繩子在編什麽東西。


    “你又要走了。”


    “嗯。”


    “去多久。”


    “一個月,最多兩個月。”


    薩娜沒抬頭,手裏的鹿皮繩子編了兩下又拆開重編。


    “孩子生的時候你在不在。”


    “在,一定在。”


    薩娜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編。


    “你每回都這麽說。”


    李山河蹲到她跟前,伸手把她手裏的鹿皮繩子拿下來。


    “這回不一樣,玉蘭跟我說了死令,九月底之前到家,到不了家我就別回來了。”


    薩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抿了一下,沒笑也沒哭。


    “那你記住了。”


    “記住了。”


    琪琪格在隔壁炕上側著身子躺著背對著他們,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但李山河走的時候看見她的肩膀在抖。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沒有回去。


    有些事說多了沒用,做到了才算數。


    晚飯後四妮兒不知從哪聽到了消息,顛顛跑到院門口堵住了李山河。


    “二哥你又要走啦。”


    “嗯。”


    “去哪。”


    “南邊。”


    “南邊哪。”


    “你管那麽多幹啥。”


    四妮兒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是從她那個小本本上撕下來的,上麵密密麻麻寫了兩列字,左邊是物品名稱,右邊是數量和預算。


    白糖十斤,預算兩塊五。


    鉛筆兩盒,預算八毛。


    橡皮三塊,預算三毛。


    小本本兩個,預算四毛。


    底下還畫了一條線,線下麵寫著,以上合計三塊九毛整,另附運費預算,按重量估算約一塊四毛,如二哥順路捎帶則運費減免,總成本三塊九毛。


    再下麵又畫了一條線,寫著李四妮出資七塊三毛(含預備金三塊四毛)。


    紙條最底下用紅鉛筆畫了個圈,圈裏寫著四個字,多退少補。


    李山河看了兩遍這張紙條,然後看了看四妮兒一臉認真的表情。


    “你這七塊三毛從哪來的。”


    “攢的,鬆子生意分的錢加上過年的壓歲錢,一共七塊三毛,有零有整的我數了三遍。”


    四妮兒說著從另一個兜裏掏出一把皺巴巴的紙票子和鋼蹦兒塞到李山河手裏,大的有一塊的,小的有一分的,叮叮當當響了一串。


    “你拿著吧。”


    “不行,你得給我打個收條。”


    “打啥收條。”


    “萬一你把我的錢花了不認賬呢,上回彪子哥說幫我買話梅結果買了瓜子回來,我找他算賬他不認,從那以後我就學聰明了,錢出手就得有字據。”


    李山河拿著那一把皺票子看了四妮兒半天。


    “你這丫頭長大了不得了。”


    “二哥你別誇我你就說打不打收條吧。”


    “打,回屋拿紙去。”


    四妮兒嗖的一下竄回屋裏,半分鍾後捧著小本本和鉛筆頭跑了回來,翻到新的一頁遞到李山河麵前。


    “你寫,收到李四妮委托采購款七塊三毛整,落款日期加手印。”


    李山河趴在院門的柱子上寫了一行字,按了個手印撕下來遞給她。


    四妮兒拿著收條對著月光看了看手印清不清楚,滿意地疊好了塞進內兜裏扣上扣子。


    “二哥,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


    “給你帶了個東西。”


    她又從兜裏掏出一張紅紙,上麵用墨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符,跟之前的風格一脈相承,底下寫著四個字,出入平安。


    “這回的符我跟孟爺爺學了新畫法,管用期六個月,比上回的強。”


    李山河把那張紅紙疊好了放進貼身的內兜裏。


    四妮兒站在院門口看著他,月光打在那張小臉上,嘴巴抿得緊緊的。


    “二哥。”


    “嗯。”


    “你要是不回來,我就拿這七塊三毛錢坐火車去找你。”


    李山河沒吭聲,伸手在四妮兒的腦袋上揉了一把。


    四妮兒一把拍開他的手,“別揉,剛梳好的辮子。”


    說完轉身跑了,跑了兩步又回頭。


    “白糖要細白糖,粗的不行,粗的化不開。”


    “知道了。”


    四妮兒的身影消失在堂屋門口。


    李山河站在院門前頭待了一會兒,從兜裏摸出那張皺巴巴的采購清單展開又看了一眼,七塊三毛錢的紙票子攥在手心裏,有幾張都快被捏得爛糊了。


    身後傳來磨刀的聲音,是彪子還蹲在牆根底下磨他那把手插子,磨得叮當響。


    “磨完了沒有。”


    “快了二叔,再磨兩下就行了。”


    “明天一早把你那傻狗送到劉曉娟那邊去,路上別帶。”


    “我知道,上回帶它出門差點把人家鎮上的雞全攆飛了,我可丟不起那人。”


    彪子吹了吹刀刃上的碎末,舉到月光底下看了看鋒口。


    “二叔,這回去港島打誰。”


    “不打誰,做生意去的。”


    “做生意用得著我磨刀嗎。”


    李山河沒接他這話,轉身進了堂屋。


    彪子蹲在牆根底下嘿了一聲,把手插子插進刀鞘裏,拍了拍褲子上的鐵屑。


    “做生意就做生意唄,反正不管做啥,有人不開眼,刀在這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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