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哈爾濱的時候天剛擦黑。


    伏爾加拐進道外那條熟悉的老街,街麵上的路燈剛亮,昏黃的光打在兩排俄式老樓的牆麵上,磚縫裏的青苔被照得發綠。


    魏向前在街口蹲著等他們,手裏夾著半截煙,身後站著兩個穿工裝的小夥子,是他新招的跑腿人。


    “二哥,車停這邊。”


    魏向前迎上來幫著把車往胡同裏倒了倒,彪子從副駕駛上跳下來的時候腿都蹲麻了,兩條胳膊掄了兩圈才緩過來。


    “魏哥,餓死我了,快找個地方吃飯。”


    “安排了,道外老劉家的殺豬菜,你上回來說想吃的。”


    彪子的臉瞬間就哈開了。


    老劉家的館子在巷子深處,門臉不大但灶上的煙囪冒得猛,隔著半條街就能聞見酸菜燉大骨頭的味兒。


    三個人進了包間坐下來,魏向前提前叫好了菜,殺豬菜一大鐵鍋,血腸切了兩盤,蒜泥白肉碼了一碟子,還有半斤小燒。


    彪子坐下來先灌了一大碗粥,然後開始往嘴裏塞血腸。


    魏向前給李山河倒了杯酒推過去,自己也倒了一杯,沒急著喝。


    “二哥,路上順利不。”


    “還行,路況不好走了一天。”


    “你上回信裏說的那幾件事我都辦了,先說哪個。”


    李山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來。


    “先說科某夫那個蘇聯人。”


    魏向前把筷子放下來,壓低了聲音。


    “這人我見了三回了,頭一回就帶了兩個樣品來,一套夜視設備一個瞄準鏡,我找以前部隊的老戰友幫著看了,東西是真貨,編號跟遠東軍區的對得上。”


    “第二回他催了一次,我按你的意思讓他再等五天,他不太高興但忍了。”


    “第三回是前天,他又來了,這回口氣變了,說東家要是沒誠意他就跟日本人談了,但價格沒變,六套夜視設備十二個瞄準鏡四台測距儀,總價還是兩萬美金。”


    “你覺得呢。”


    魏向前想了想,“價格確實低得不正常,就算是偷出來的軍用品,兩萬美金也太便宜了,但東西驗過了是真的,成色也新,不像是翻新的貨。”


    “老周那邊啥態度。”


    “我把樣品照片寄過去了,老周回了一封信,三個字,有興趣。”


    李山河點了點頭,夾了一筷子蒜泥白肉嚼了兩下咽了。


    “科某夫這個人你查了沒有。”


    “查了,他確實是從伯力過來的,在黑河那邊有個固定的接頭人,姓柳,是個倒騰木材的本地人,這條線我讓人順著摸了一遍,到柳某這兒就斷了,再往上就是蘇聯那邊的事了。”


    “安德烈認不認識這個人。”


    “我問了,安德烈說不認識,但他說遠東軍區最近確實亂,好幾個軍火庫的看管換了人,有些中層軍官巴不得把庫裏的東西搬空了去換錢。”


    李山河沉默了幾秒。


    “這筆生意你來接。”


    魏向前愣了一下,“我來?”


    “嗯,我走了之後你全權處理。”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折好的紙鋪在桌上,是他在車上寫的。


    “兩萬美金的現金我給你留在倉庫的保險櫃裏,鑰匙在這兒。”


    他把一把帶著銅鏽的鑰匙放在桌上。


    “你跟科某夫談,把價格往下壓五千,他要是答應最好,不答應兩萬也認了,但交割必須當麵驗貨,每一個設備的編號都要拍照存檔,交割地點你定在黑河那邊的老倉庫,別在哈爾濱交割。”


    “二哥你放心,我辦事你還不踏實嘛。”


    “你辦事我踏實,但有一條。”


    李山河看著他的眼睛。


    “驗完了貨第一時間走老周的渠道送出去,一天都不要在手裏多留,這種軍用品在手裏過一天就多一天的風險。”


    “明白。”


    魏向前把鑰匙收了,揣進內兜裏扣好了。


    “再說大連那邊。”


    “港務的散股我全收了,最後那幾個老散戶我加了百分之五十的溢價才摟過來,比你當時說的三倍低多了。”


    “多少錢。”


    “連零頭一共花了一萬兩千三,現在港務那邊的份額咱們占到了百分之九十七,剩下百分之三是港務局自己的份額不能動。”


    李山河嗯了一聲,“太古洋行那邊呢。”


    “趙剛上個月去了一趟大連,把太古洋行在碼頭上的兩個眼線給清理了,一個是港務調度室的臨時工,辭退了,另一個是倉庫管理員,直接下了。”


    “下了?”


    “趙剛的原話是''請他喝了頓酒送上了回老家的火車'',我理解就是別想再回大連了。”


    李山河點了點頭,“太古那邊之後有沒有新動作。”


    “暫時沒有,但趙剛說最近碼頭周邊多了幾個生麵孔,穿得體麵不像碼頭上幹活的人,他安排了人盯著。”


    “盯緊了,太古洋行不會吃一次虧就縮回去,他們隻是在等機會。”


    “我跟趙剛說了,他心裏有數。”


    菜過了三巡,彪子已經把一盤血腸掃了個底朝天,正在跟第二盤較勁。


    魏向前從懷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李山河。


    “這個差點忘了,宋子文從港島寄過來的,走的二楞子那條線轉了兩手才到我這兒。”


    李山河接過信封掂了掂,沒急著拆,塞進了內兜裏。


    “蘇聯線上安德烈那邊你得盯著,半個月聯絡一次,每次都讓三驢子出麵,別你自己去。”


    “三驢子上回跟安德烈喝酒喝到桌子底下了,兩人稱兄道弟的,關係倒是處得不錯。”


    “關係好歸好,該驗的賬一筆都不能糊弄。”


    魏向前連連點頭。


    李山河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了一天車僵了的腰,走到包間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道外夜市的燈火在巷子那頭一片連一片的亮著,有賣烤串的有賣凍梨的,人聲嘈雜裏混著自行車鈴鐺的叮當聲。


    “二哥,你這趟去港島多久。”


    “一個月到兩個月。”


    “那蘇聯那邊的生意量大了我一個人盯不過來咋整。”


    “盯不過來就少接幾單,咱們現在不缺那點錢,穩比快重要。”


    “行,我記住了。”


    李山河從窗前轉回來,在桌邊坐下,拆開了那個牛皮紙信封。


    裏頭是兩張薄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符號,是宋子文的筆跡。


    他看了兩遍之後把紙疊好了塞回信封裏,臉上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但眼睛裏多了一層東西。


    魏向前看了他一眼沒問。


    彪子嘴裏叼著一根骨頭抬起頭來,“二叔,信上寫啥了。”


    “你吃你的。”


    “我就問一句。”


    “問一句也不告訴你,這東西你聽了也不懂。”


    彪子撇了撇嘴,繼續啃骨頭。


    李山河把信封揣好了,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幹了。


    “向前。”


    “嗯。”


    “明天一早幫我買兩張去廣州的臥鋪票,要下鋪。”


    魏向前起身從掛在牆上的外套兜裏翻出一個紙袋子,放在桌上推了過來。


    “我前天就買好了,下鋪,兩張,後天的車。”


    李山河看了他一眼。


    “你咋知道我要下鋪。”


    “二哥你上回坐火車的時候罵了一路上鋪太窄翻不了身,我能不記著嘛。”


    李山河嘴角動了一下。


    “行,算你有心。”


    窗外道外的夜市還在熱鬧著,烤串的煙飄進了包間,和著桌上殺豬菜的酸菜味攪在一起。


    彪子終於放下了骨頭,打了個飽嗝,滿足地往椅背上一靠。


    “二叔,明天一天沒事的話,我能不能去道外那邊逛逛。”


    “逛啥。”


    “我聽說道外新開了一家賣皮靴子的,朝鮮那邊走私過來的,便宜。”


    “你腳多大。”


    “四十五。”


    “朝鮮那邊最大的碼子到四十三,你試都試不進去。”


    彪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大腳片子,歎了口氣。


    魏向前在旁邊笑得筷子都快拿不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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