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是在第二天晚上。


    彪子在碼頭盯了一整天的崗,從早上八點蹲到晚上七點半,中間隻啃了兩個二楞子送來的菠蘿包,肚子餓得前胸貼後背。


    換班之後他沒回唐樓,自己順著碼頭外麵的街道往南走,聞著味兒找到了一家大排檔,棚子搭在路邊,幾張折疊桌上擺滿了油膩膩的碟子,空氣裏全是蒜蓉炒蟶子和豉汁蒸排骨的味道。


    彪子往棚子裏一鑽,找了張空桌子坐下來,衝老板娘喊了一嗓子。


    “老板娘,叉燒飯來一份,多加肉。”


    老板娘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女人,圍裙上全是油漬,回了一句粵語,彪子一個字沒聽懂。


    “啥?”


    旁邊一個穿背心的食客好心翻譯了一句蹩腳的普通話。


    “她說叉燒飯隻剩最後一份了。”


    “最後一份正好,給我。”


    老板娘端著一個鋁飯盒從後廚出來,飯盒裏碼著白花花的米飯,上麵鋪了四五片切得厚厚的叉燒肉,醬汁淋得亮晶晶的,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彪子眼睛都亮了,伸手就要接。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比他快了半拍,把飯盒從老板娘手裏截走了。


    彪子扭頭一看,截飯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瘦高個,穿一件花襯衫,頭發抹了發膠梳得溜光,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鏈子,後麵還跟著兩個差不多打扮的小年輕。


    花襯衫把飯盒往自己桌上一放,用粵語跟老板娘說了句什麽,老板娘賠著笑點了點頭。


    彪子的臉沉下來了。


    “哥們兒,這飯是我先點的。”


    花襯衫回頭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用帶口音的普通話回了一句。


    “你講乜嘢,我聽唔明。”


    “我說這飯是我的,你拿回來。”


    花襯衫嗤地笑了一聲,轉頭跟旁邊兩個人用粵語嘀咕了兩句,三個人都笑了。


    彪子聽不懂他們說什麽但看得懂那個笑,那是拿他當傻子看的笑。


    他站起來了。


    一米八五的個頭往那兒一杵,花襯衫的笑容收了一半。


    “我再說一遍,飯是我先點的,你放回來。”


    花襯衫的兩個跟班也站起來了,一個從腰後麵摸出一把折疊刀,刀刃在路燈下閃了一下。


    大排檔裏其他食客看見這陣仗,呼啦一下散了大半,老板娘縮在後廚不敢出來。


    彪子看見那把刀,不光沒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臉上的表情從沉變成了那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笑。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手裏那玩意兒在我們那旮旯叫什麽。”


    花襯衫沒吭聲。


    “叫削蘋果的。”


    彪子說完這句話右手往後腰一摸,那把從朝陽溝帶來的手插子被他攥在手裏,刀鞘都沒拔,直接連鞘帶刀往前一遞,刀柄頂在花襯衫的胸口上。


    “這個才叫刀。”


    花襯衫低頭看了一眼頂在自己胸口的東西,臉色白了。


    那把手插子連鞘帶刀快有一尺半長,刀鞘是牛皮包的,上麵纏著麻繩,一看就不是什麽裝飾品。


    拿折疊刀的小年輕手抖了一下,刀差點掉地上。


    彪子一步跨上去,左手一把攥住那小年輕的手腕往外一擰,折疊刀叮當一聲掉在地上,小年輕疼得嗷了一嗓子,蹲下去抱著手腕直哆嗦。


    花襯衫往後退了兩步,嘴裏用粵語喊了一句什麽,另一個跟班抄起桌上的啤酒瓶子就往彪子腦袋上招呼。


    彪子側頭一躲,啤酒瓶子擦著耳朵飛過去砸在地上碎了一地,他反手一巴掌扇在那個跟班臉上,啪的一聲脆響,那人轉了半個圈栽倒在折疊桌上,桌子嘩啦一聲塌了。


    花襯衫轉身就跑,彪子兩步追上去一腳踹在他屁股上,花襯衫撲倒在地上滑出去兩米遠,花襯衫的扣子崩飛了三顆。


    前後不到半分鍾,三個人全趴地上了。


    彪子拍了拍手,走回去把那份叉燒飯端過來,坐在唯一沒倒的那張桌子前麵,拿起筷子開始吃。


    “老板娘,再來碗湯。”


    老板娘從後廚探出半個腦袋,看著滿地狼藉和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三個人,腿都軟了。


    彪子吃了兩口覺得味道確實不錯,叉燒切得厚醬汁調得香,比唐樓附近那家茶餐廳強多了。


    他正吃得高興,遠處傳來了警笛聲。


    彪子嘴裏含著飯抬頭聽了聽,想起李山河說過的話,港島報警五分鍾就到。


    他把最後兩口飯扒拉進嘴裏,飯盒往桌上一撂,站起來拔腿就跑。


    跑出去三條街才停下來,靠在一堵牆上喘氣,摸了摸後腰的手插子還在,又摸了摸兜裏的零錢還在,這才鬆了口氣。


    回到唐樓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二楞子在三樓走廊上來回踱步,看見彪子上來一把揪住他的領子。


    “你幹啥去了,打了人了?”


    “沒打,就推了兩下。”


    “推了兩下人家報警了?”


    “那幫孫子先動手的,拿刀拿瓶子招呼我,我能不還手嗎。”


    二楞子鬆開他的領子,揉著太陽穴在走廊上轉了兩圈。


    “你知不知道那幾個是什麽人。”


    “不知道,穿花襯衫戴金鏈子的,像是混社會的。”


    “像是混社會的,那就是混社會的,碼頭那片是新義安的地盤,你打的那幾個十有八九是新義安的馬仔。”


    彪子撓了撓後腦勺。


    “新義安是啥。”


    “港島的社團,跟和聯勝一個級別的,你打了人家的馬仔,人家不得找回場子來嗎。”


    彪子的表情從心虛變成了不服氣。


    “找就找唄,我怕他啊,來多少我揍多少。”


    “你揍個屁,這是港島不是朝陽溝。”


    二楞子壓著火氣把彪子推進屋裏,關上門,連夜打了幾個電話找人打聽情況。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碼頭附近一個跟新義安有點交情的本地商戶,花了五千港幣的茶錢才把這事壓下來,對方傳話說那幾個馬仔是底層的混混不算什麽人物,但以後別再在那片地方惹事了。


    二楞子回來把事情跟李山河匯報的時候,李山河正在看林記航運的合同終稿,聽完了頭也沒抬,就說了一句話。


    “讓他以後吃飽了再出去。”


    二楞子苦著臉應了一聲。


    彪子站在門口,脖子縮著,嘴裏嘟嘟囔囔的。


    “那碗叉燒飯是最後一碗,我看了半天了,是我先點的,憑啥讓他搶走。”


    李山河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從兜裏掏出兩張一百塊的港幣拍在桌上。


    “拿著,樓下茶餐廳隨便吃,叉燒飯菠蘿油雲吞麵你想吃幾碗吃幾碗,別出那片街。”


    彪子把錢捏在手裏,委屈勁兒還沒過去。


    “二叔,我真不是故意惹事的,那幫人先拿刀的。”


    “我知道。”


    “那你咋不說他們,光說我。”


    李山河把合同翻了一頁,沒抬頭。


    “因為他們不是我帶出來的,你是。”


    彪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攥著兩百塊港幣轉身出了門。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李山河還在低頭看合同,桌上的煙灰缸裏堆了七八個煙頭,窗外的陽光照在他側臉上,能看見眼角的幾道細紋。


    彪子忽然覺得他二叔比在朝陽溝的時候老了一點。


    他沒多想,噔噔噔下了樓,拐進茶餐廳坐下來,衝夥計喊了一嗓子。


    “叉燒飯,四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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