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裏靜了好一會兒,連風都歇了。


    老周盯著李山河看了半天,嘴唇動了兩下才開口。


    “你確定科某夫能做這個主?”


    “他是黑海造船廠軍方聯絡處的副主任,上麵有人罩著,下麵的工程師聽他調度,廠裏百分之六十的外協訂單都經他手。”


    李山河蹲下來,撿起一根枯枝在落葉上畫了個圈。


    “周叔,蘇聯那邊的情況您比我清楚,工人三個月沒發工資了,軍工廠的食堂都快開不下去,科某夫手裏攥著廠子的命脈,他說能辦,就一定能辦。”


    “他的價碼呢?”


    “三樣東西。”


    李山河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兩千萬美金,分三批打到他在瑞士的賬戶上。”


    “第二,他和家屬的安全撤離通道,出了事得有地方落腳。”


    “第三,廠裏三十多個核心技術人員,連人帶家屬一並轉移。”


    老周沉默了好一陣子,從口袋裏又摸出一根中華點上。


    “兩千萬美金,這個數目不小。”


    “周叔,那可是航母。”


    李山河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光一套艦載機攔阻索的技術資料,在國際市場上就值這個價,更別說整條船的設計圖紙和配套的動力係統。”


    “我知道這東西的分量。”


    老周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在白樺林裏慢慢散開。


    “但這件事我拍不了板,得往上報,報到最高層。”


    “我等得起,但科某夫等不起。”


    “什麽意思?”


    “蘇聯內部的權力洗牌越來越快,今天科某夫還坐在那個位子上,明天換了個人,這事兒就黃了。”


    李山河掰著手指頭算。


    “窗口期最多兩年,周叔,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老周把煙頭碾滅在腳底下,轉過身來。


    “航母的事我來推,從今天開始,這件事隻有你知道我知道,你不要對任何人提,包括你手底下那些兄弟。”


    “我明白。”


    “好。”


    老周吐了口氣,從中山裝的內側口袋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了過來。


    “航母的事先放一放,我今天來找你還有另一件正事兒。”


    李山河接過信封拆開,裏麵是一張a4紙大小的文件,上麵蓋了三個紅章,最上麵一行印著十六個字。


    特種金屬及工業設備進口特別許可證。


    “這是上麵批的。”


    老周背著手往前走了兩步。


    “從即日起,你林記航運名下的船隻可以從蘇聯遠東地區大批量運回特種鋼材和工業母機,走你現有的免稅配額通道,國家以黃金或者人民幣按國際市場價上浮百分之十五統一回收。”


    李山河看著文件上的紅章,一個是外經貿部的,一個是國防科工委的,還有一個他沒見過,但看那編號的格式,級別低不了。


    “上浮百分之十五?”


    “嫌少?”


    “不少,但我想確認一下,這個量有上限嗎?”


    “年度額度五千萬美金以內不用報批,超過的部分單獨走審批程序,隻要貨是真的,不會卡你。”


    “周叔,您這是把我從倒爺直接提成國家采購員了。”


    老周笑了一下。


    “你自己說的,不是我說的。”


    他收起笑,聲音沉了下來。


    “山河,你知道咱們現在最缺什麽嗎?”


    “特種鋼。”


    “不光是特種鋼。”


    老周掰著手指頭數。


    “航空發動機的高溫合金葉片,核潛艇的耐壓殼體鋼板,精密機床的主軸和導軌,這些東西西方禁運了三十年,咱們自己造的跟人家差了不止一代。”


    老周停下腳步。


    “蘇聯的材料科學和重工業底子比咱們厚得多,趁他們現在急著換錢,能往回搬多少就搬多少。”


    “搬家底。”


    “對,搬家底,他們那棟大樓眼看著要塌了,樓裏值錢的東西得搶在別人前麵搬回來。”


    老周看著他。


    “設備搬不動的,至少把圖紙和人弄回來,技術人員,冶金專家,發動機工程師,這些人比設備還值錢,你那個安德烈和瓦西裏的關係網,能不能在這方麵下功夫?”


    “能,但得給夠錢,而且得看人家願不願意走。”


    “你先把渠道鋪好,等時機成熟了,我給你一份名單。”


    兩個人從白樺林裏走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秋天的陽光打在樹幹上把白色的樹皮照得發亮。


    老周在林子邊上站住。


    “山河,從今天起你的身份不一樣了,以前你是編外人員幫我跑跑腿,從今天起你是國家特種物資的指定承運人,出了事上麵兜著,但有一條底線你給我記死了。”


    “您說。”


    “私藏,截留,倒賣,沾上任何一樣,誰都保不了你。”


    老周的語氣不重,但李山河聽得出那股子勁兒。


    “周叔,我李山河幹過什麽事兒您心裏有數,這種話您不用跟我說第二遍。”


    “我信你,醜話說在前頭罷了。”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我得走了,航母的事我得趕緊往上遞,拖不得,過年帶著媳婦孩子來京城,我請你們吃涮羊肉。”


    “一定去。”


    李山河站在院子後門口,看著老周的背影沿著土路走遠了,吉普車發動機的聲音從村口傳過來,越來越小,最後消了。


    他把信封從懷裏掏出來,又看了一遍那三個紅章。


    這張紙的分量,比他賬上那八百萬美金加起來都重。


    從今天起,他跟蘇聯之間的生意變了味道,倒爺倒貨的日子過去了,往後是替國家搬家底。


    彪子從院子裏探出個腦袋。


    “二叔,周叔走了?”


    “走了。”


    “咋不留下吃飯呢,我媽燉的雞可香了。”


    “人家有正事兒,你就知道吃。”


    李山河剛要邁步進屋,堂屋裏的電話響了。


    這部電話是上個月剛裝的,整個朝陽溝就這一部,還是老周批的線路。


    彪子跑過去抓起聽筒。


    “喂,誰啊?”


    電話那頭一陣嗡嗡的電流聲,夾著劈裏啪啦的雜音。


    彪子皺著眉頭聽了幾秒,捂住聽筒回頭衝李山河喊。


    “二叔,三驢子從哈爾濱打來的,說安德烈撥了個越洋長途過來,在電話那頭急得直罵娘,非要跟你說話。”


    李山河的腳步停在門檻上。


    安德烈從來不打越洋長途,那玩意兒一分鍾好幾塊美金,他那個摳門勁兒恨不得一個戈比掰成兩半花。


    能讓他舍得花這個錢的事,小不了。


    “轉過來。”


    電話那頭換了個聲音,嗓子啞得厲害,一聽就是好幾天沒睡好覺的那種沙啞。


    “山河?是你嗎?”


    “安德烈,什麽事?”


    “山河,蘇聯這邊出大事了,瓦西裏讓我找你,你什麽時候能來哈爾濱?”


    “什麽大事?”


    “電話裏說不清楚,你來了我當麵跟你講,越快越好。”


    李山河捏著聽筒,看了一眼窗外漸暗的天色。


    “我月底有事要辦,辦完了就去。”


    “山河,拖不得……”


    “安德烈,你先穩住,等我消息。”


    掛了電話,李山河站在堂屋裏沒動。


    彪子湊過來。


    “二叔,安德烈那嘎嗒出啥事了?”


    “不知道,但估計不小。”


    李山河把信封揣回懷裏,往東屋走去。


    薩娜抱著孩子靠在炕頭上打盹,兩個小繈褓挨在一起,睡得正香。


    他在炕沿上坐下來,伸手碰了碰兒子的小拳頭,那小家夥攥住他的手指頭不撒開。


    安德烈的事再急,滿月酒也得先辦了。


    家裏的事,他欠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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