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裏那頭棕熊最終沒敢出來。


    大憨在溝沿上吼了三嗓子,裏麵的悶吼聲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沒了動靜。


    李衛東蹲在雪地裏聽了半天,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縮回去了,這東西精著呢,聽見虎叫就知道外麵不好惹。”


    “那咋辦,不追了?”彪子把槍口從石窟方向移開,有點不甘心。


    “追啥追,人熊窩在洞裏你往裏鑽,那是找死。”李衛東擺了擺手,“隻要它不下山禍害村子就行,回頭我跟鎮上林業站說一聲,讓他們派人來處理。”


    李山河看了一眼大憨,這畜牲還站在溝沿上盯著對麵的石窟,脖子上的毛沒放平,但喉嚨裏的低吼聲已經停了。


    “大憨,回來。”


    大憨扭過頭看了他一眼,磨蹭了兩秒才慢悠悠地走回來,在他腿邊蹭了一下腦袋。


    “行了,熊的事放一放,今天進山的正事兒還沒辦呢。”李山河把獵槍往肩上一甩,“獾子,東坡那片山坳還去不去?”


    “去,野山羊的蹄印就往那個方向走的,不過咱們得繞一下,從北麵翻過那道梁子過去。”


    四個人一頭虎重新上路,沿著山脊往東偏北的方向走。


    大黃和老黑兩條獵犬跑在最前麵,鼻子貼著雪麵嗅來嗅去,不時回頭看一眼李山河,等著他的指令。


    走了大約半個鍾頭,大黃忽然停住了,前腿弓著,腦袋壓低,尾巴直直地指向右前方的一片灌木叢。


    老黑緊跟著也停了,耳朵豎得筆直。


    獾子蹲下來,手掌按在雪麵上感受了兩秒。


    “二哥,地上有震動,前麵有東西在跑。”


    話音沒落,灌木叢後麵傳來一陣雜亂的蹄聲,雪沫子被踢起來飛了一片。


    “是山羊群,受驚了。”李衛東端起獵槍就要往前衝。


    “爹,等等。”李山河一把拉住他,側著耳朵聽了兩秒,“山羊群不是被咱們驚的,咱們在下風頭,它們聞不到人味兒,是別的東西在追它們。”


    獾子的臉色變了,“狼?”


    李山河沒回答,從腰間拔出獵刀插在雪地裏,單膝跪下把耳朵貼在刀柄上。


    凍土傳導聲音的本事比空氣強得多,刀柄上傳來的震動密集而雜亂,不是一隻兩隻的腳步。


    “一群,少說十來隻。”


    李山河站起來拔出獵刀,擦了擦刀身上的雪。


    彪子的眼珠子已經亮了。


    “二叔,狼群?”


    “嗯,餓瘋了的那種,大雪封山沒食了,下來找山羊群打牙祭。”


    李衛東在旁邊聽完,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凝重。


    “老二,餓狼群不好弄,這東西成了群就不怕人了,尤其是冬天餓急了的,見啥咬啥。”


    “怕啥,咱有槍有虎有狗,還怕幾隻狼?”彪子拉了一下五六半的槍栓,“二叔,幹不幹?”


    李山河看了看地形,他們站的地方是一道山梁的背麵,左手邊是一片稀疏的白樺林,右手邊是一道三四米高的石崖,前麵是一個喇叭口一樣的山穀入口,山羊群正從穀裏往外跑。


    “獾子,那個穀口窄不窄?”


    “窄,兩邊都是石壁,最窄的地方也就五六米寬。”


    李山河的腦子轉了兩秒。


    “爹,你帶大黃上左邊那片白樺林,找棵粗的樹靠著,架好槍。”


    “彪子,你去右邊石崖上趴著,居高臨下打,那個角度最好。”


    “獾子,你帶老黑繞到穀口後麵去,等狼群追著山羊從穀口出來的時候,你從後麵堵住退路。”


    “我在正麵,穀口正前方五十米的位置。”


    李山河從口袋裏摸出三發子彈,一發一發地塞進獵槍的彈膛裏。


    “三麵交叉火力,穀口就是口袋底,狼群追著山羊衝出來的時候,一隻都別放跑。”


    李衛東看了他兩眼,嘴巴動了動沒說話,扛著獵槍彎著腰往白樺林那邊摸過去了,大黃跟在他後麵,跑起來一聲不吭。


    彪子三步兩步爬上了石崖,趴在崖頂上把槍架好,從上往下看著穀口的方向。


    獾子帶著老黑繞了一個大圈,從側麵往穀口後方插過去。


    李山河一個人蹲在穀口正前方五十米的一塊大石頭後麵,獵槍架在石頭上,槍口對著穀口。


    大憨沒人指揮,自己找了個位置,趴在穀口左側十幾米遠的一叢灌木後麵,金黃色的皮毛在白雪裏顯得格外紮眼,但它趴得很低,兩隻前爪搭在地上,後腿蜷著,隨時能躥出去的姿勢。


    穀裏的動靜越來越大了。


    蹄聲,吼聲,嗚咽聲,還有雪地上被攪起來的沙沙聲混在一起,從穀口深處翻滾著湧出來。


    先衝出來的是五隻野山羊,灰白色的毛被汗水打濕了貼在身上,眼珠子瞪得溜圓,四條腿幾乎不著地地往外躥,其中一隻母羊的後腿上有一道長長的血痕,跑起來一瘸一拐的。


    山羊群衝出穀口之後拚命往右邊跑,撒了蹄子就奔落。


    緊跟著,狼群出來了。


    李山河蹲在石頭後麵,兩隻眼睛盯著穀口的方向,瞳孔在灰白的雪光裏收縮了一下。


    十二隻。


    十二隻灰色的大狼魚貫從穀口衝出來,打頭的一隻體型比其他的大了足足一圈,肩高到人的大腿根,毛色發黑,嘴巴張著,舌頭耷拉在外麵,跑起來四條腿刨開的雪花飛出去一人多高。


    狼王。


    後麵跟著的十一隻也不小,冬天的狼毛長得厚實,一隻隻看著跟小牛犢子似的,眼珠子泛著幽綠色的光,直勾勾地盯著前麵逃命的山羊群。


    李山河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屏住了呼吸。


    狼群完全衝出穀口了,隊形拉開,最前麵的狼王距離他不到四十米。


    “打。”


    這聲不大,但三個方向的人都聽見了。


    砰。


    李山河的獵槍先響了,槍口火光一閃,衝在最前麵的第二隻狼腦袋上像被錘了一下,前腿一軟栽進雪地裏翻了兩個跟頭,後腦勺上的毛炸開一片紅的。


    砰砰。


    石崖上彪子的五六半緊跟著響了兩槍,一發打中第三隻狼的脖子,一發打中第五隻狼的前胸,兩隻狼一前一後摔倒在雪地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白樺林裏李衛東的老獵槍也響了,轟的一聲悶響,散彈打過去把第六隻和第七隻狼掃了個滿臉花,兩隻狼慘嚎著在雪地上打滾。


    狼群被三麵突然開火打懵了,剩下的七八隻原地轉了兩圈,嗷嗷叫著往回跑,剛跑了沒幾步,穀口後麵獾子的槍也響了,又放倒了一隻。


    老黑從後麵躥出來,咬住一隻掉隊的狼的後腿不鬆嘴,那隻狼回頭咬老黑,大黃從側麵殺出來一口叼住了那隻狼的喉嚨。


    大憨動了。


    三百多斤的半大虎從灌木叢後麵躥出去,一爪子拍在一隻正往回跑的狼腦袋上,那隻狼的腦袋直接被拍進了雪地裏,脖子歪了個不可能的角度。


    狼群徹底崩了,剩下的狼嚎叫著四散奔逃。


    李山河端著槍站起來,右眼貼著準星,瞄著狼群裏體型最大的那隻狼王,它正拚命往穀口裏跑,速度快得雪地上隻留下一串模糊的爪印。


    五十米,六十米,七十米。


    砰。


    槍響了,獵槍的後坐力把他的肩膀頂了一下。


    那隻狼王前腿一折,整個身子往前栽了出去,在雪地上翻滾了三四圈才停住,後腿蹬了兩下就不動了。


    彪子從石崖上跳下來,在雪地上連跑帶滑地衝過來,看見狼王倒地的位置,回頭看了一眼李山河站著開槍的石頭。


    “二叔,這得有七十多米吧,跑著的狼你都能打中腦袋?”


    “六十八米,打的不是腦袋,是脖子。”


    李山河拉開槍栓退出彈殼,銅殼子掉在雪地上冒著一縷白煙。


    “槍法好不好使不說,關鍵是咱爺們兒配合得好。”


    李衛東從白樺林裏走出來,大黃叼著一隻死狼的尾巴跟在後麵,尾巴搖得像個風車。


    “老二,數一數,打了多少隻?”


    獾子從穀口後麵繞過來,一邊走一邊扳著手指頭數。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加上大憨拍死的那隻,一共十隻,跑了兩隻。”


    “十隻夠了,剩下那兩隻跑了就跑了,不追了。”李衛東把獵槍往肩上一扛,“狼皮可是好東西,一張能賣二十多塊呢。”


    彪子已經蹲在狼王旁邊了,用手比了比那隻狼的體型,嘖嘖了兩聲。


    “二叔你看這狼王,肩膀頭子比我大腿都粗,這毛色多正,做個皮褥子鋪炕上多帶勁兒。”


    “別廢話了,先把獵物收拾了,拖下山再說。”


    李山河把槍背在身上,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雪又開始飄了,風比早上大了不少。


    “獾子,還往東坡那邊走嗎?”


    獾子抬頭看了看天。


    “二哥,風向變了,西北風越來越大了,這天頭不太對。”


    “哪兒不對?”


    獾子用舌頭舔了舔嘴唇,眯著眼睛看了看西北方向灰蒙蒙的天際線。


    “二哥,起雪瞎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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