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爾軍用機場的跑道上覆著一層硬邦邦的冰殼子,西北風裹著碎雪粒子橫著刮,打在臉上跟刀片似的。


    李山河把貂皮大衣的領子豎起來,眯著眼看向停機坪。


    一架灰綠色的運-8運輸機趴在跑道盡頭,螺旋槳還沒轉,機身上的紅星標誌被雪糊了一半。


    “二叔,我他媽鼻毛都凍成冰碴子了。”


    彪子縮著脖子跺腳,軍大衣外麵又裹了一件羊皮坎肩,整個人跟個棉花包似的。


    “忍著,等會兒上了飛機更冷。”


    “飛機上不燒暖氣啊?”


    “運輸機,又不是民航,有個座兒就不錯了。”


    彪子咧了咧嘴,沒再吱聲。


    候機室就是跑道邊上一間鐵皮房子,裏麵生著一個鐵爐子,爐膛裏的煤塊燒得通紅,但熱氣剛冒出來就被從門縫灌進來的寒風吹散了。


    趙剛已經在裏麵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棉襖,腰板挺得筆直,手裏攥著一個軍用水壺,看見李山河進來,站起身來。


    “李總。”


    “趙剛,路上順利嗎?”


    “順利,昨天下午從大連飛的,在沈陽轉了一趟。”


    趙剛的目光掃了一眼彪子,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彪子嘿嘿一笑,湊過去。


    “剛哥,你帶家夥事兒了沒?”


    趙剛拍了拍腰間,沒說話。


    彪子豎起大拇指。


    鐵皮房子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一股冷風灌進來,爐子裏的火苗晃了晃。


    進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呢子大衣,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裏提著一個棕色公文包,看著像是哪個機關單位的幹部。


    “哪位是李山河同誌?”


    李山河站起來。


    “我是。”


    那人走過來,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


    “我姓方,周主任讓我來的,這是你的全套證件和接頭資料。”


    李山河接過信封,沒急著拆,先看了方同誌一眼。


    “坐下說。”


    方同誌在爐子邊上坐下來,搓了搓手,從兜裏掏出一包煙,是中華的。


    “李同誌,時間緊,我長話短說。”


    “您說。”


    方同誌壓低了聲音,眼睛掃了一圈確認沒有外人。


    “信封裏有三樣東西,第一是外經貿部特別商務代表證,蓋了部裏的鋼印,到了蘇聯境內可以走外交通道,但隻限民航口岸,軍事區域不管用。”


    李山河點了點頭。


    “第二是接頭暗號,你到了莫斯科之後去紅場東邊的阿爾巴特街,有一家叫老磨坊的酒館,找一個叫伊戈爾的人,暗號是你問他有沒有格魯吉亞的紅酒,他回答隻有克裏米亞的白蘭地。”


    “記住了。”


    “第三是一張照片,娜塔莎的近照,科夫琴科通過瓦西裏轉過來的,你認一下人。”


    方同誌頓了一下,把聲音壓得更低。


    “還有一件事,周主任讓我特別跟你交代。”


    “什麽事?”


    “科夫琴科說圖紙原本存在莫斯科西郊的一個安全屋裏,但三天前那個安全屋被克格勃的人搜過了,圖紙現在可能不在那兒了。”


    李山河的眉頭皺了一下。


    “不在安全屋,那在哪兒?”


    “科夫琴科說娜塔莎知道,圖紙跟著她走的,具體藏在什麽地方隻有她本人清楚。”


    李山河沉默了兩秒。


    “也就是說,人和圖紙綁在一起,救了人就等於拿到了圖紙。”


    “對,所以這趟活兒的核心就一個字,快,找到人,帶走,別戀戰。”


    方同誌把公文包合上,站起來。


    “李同誌,飛機六點半起飛,還有四十分鍾,你們準備一下。”


    “方同誌。”


    李山河叫住他。


    “嗯?”


    “周叔還有別的話沒有?”


    方同誌想了想,笑了一下。


    “周主任說了,讓你別逞英雄,活著回來比什麽都重要,他在北京等你的好消息。”


    方同誌走了,鐵皮房子裏又安靜下來。


    李山河拆開信封,裏麵果然是三樣東西,一本暗紅色封皮的證件,一張寫著接頭信息的紙條,還有一張三寸照片。


    照片上是個金發碧眼的年輕女人,五官輪廓深邃,嘴唇抿著,眼神裏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彪子湊過來瞅了一眼,眼睛一亮。


    “臥槽,二叔,就是她,上回在蘇聯那個騎坦克的娘們兒。”


    “閉嘴。”


    李山河把照片塞回信封裏,揣進貼身內兜。


    趙剛走過來,聲音很低。


    “李總,我帶了兩把五四式,子彈四十發,夠用嗎?”


    “夠了,到了莫斯科再想辦法搞點家夥事兒,現在帶太多過不了關。”


    “明白。”


    六點二十分,三個人走出鐵皮房子,頂著風雪往停機坪走。


    運輸機的尾艙門已經放下來了,裏麵黑洞洞的,能看見幾排簡易的帆布座椅和用網兜固定的貨物箱子。


    一個穿飛行服的年輕軍人站在艙門口,看見他們過來,敬了個禮。


    “三位是外經貿部的同誌?”


    李山河亮了一下證件。


    “是。”


    “請上機,預計飛行時間四個半小時,中途不停,直飛烏蘭巴托。”


    彪子踩著艙門的鐵板往上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白茫茫的機場。


    “二叔,我咋覺得這飛機跟個鐵棺材似的。”


    “你他媽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嘿嘿,我就隨口一說。”


    三個人在帆布座椅上坐下來,係好安全帶,螺旋槳開始轉動,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機身劇烈地顫抖著,像一頭被驚醒的老牛,慢吞吞地在跑道上滑行。


    李山河閉上眼睛,腦子裏把方同誌說的話過了一遍。


    圖紙不在安全屋,在娜塔莎身上。


    克格勃已經搜過一次了。


    一個禮拜的時間窗口。


    莫斯科現在是絞肉機。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裏排列組合。


    飛機加速,機身猛地一震,前輪離地,整架運輸機搖搖晃晃地爬升。


    就在這時候,彪子拍了拍他的胳膊。


    “二叔,你看。”


    李山河睜開眼,順著彪子的目光看向艙門方向。


    艙門還沒完全關閉,在最後合攏的那一瞬間,他看見停機坪上多了一輛軍用吉普車,車門開著,一個穿著蘇式軍大衣的人正站在風雪裏,手裏舉著什麽東西對著飛機的方向。


    像是望遠鏡。


    又像是相機。


    艙門咣當一聲關死了,機艙裏陷入昏暗。


    趙剛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很輕,很穩。


    “李總,有人在看咱們。”


    “我看見了。”


    李山河的手伸進棉襖口袋裏,摸到了五四式手槍冰涼的槍身。


    飛機鑽進了雲層,機身開始劇烈顛簸。


    窗外什麽都看不見了,隻有白茫茫的一片。


    一千多公裏之外的朝陽溝,田玉蘭坐在堂屋的炕桌前麵,麵前的油燈火苗跳了兩下。


    她伸手把燈芯撥亮了一點,然後把雙手攏在一起,放在膝蓋上。


    窗外的風嗚嗚地響,院子裏大黃趴在窩裏沒動彈。


    田玉蘭看著那盞燈,一直看著,眼睛都沒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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