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謝列梅捷沃機場,淩晨四點。


    走出航站樓的那一刻,彪子打了個哆嗦。


    “我操,這比咱們朝陽溝還冷。”


    “零下三十二度,正常。”


    李山河裹緊了貂皮大衣,呼出的白氣瞬間就被凍成了冰碴子。


    機場外麵的停車場空蕩蕩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照在積雪上泛著冷光,遠處的公路上偶爾有一輛車駛過,車燈在黑暗中劃出兩道光線。


    趙剛掃了一圈四周,低聲說了句。


    “灰大衣沒跟出來。”


    “他不用跟,到了莫斯科有的是人接手。”


    李山河抬手招了輛出租車,是一輛破舊的伏爾加,跟他家裏那輛一個型號,但破得多,車漆都掉了一半。


    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戴著一頂皮帽子,鼻頭凍得通紅,看見李山河的貂皮大衣,眼睛亮了一下。


    李山河用俄語說了句。


    “烏克蘭飯店。”


    司機點了點頭,發動車子。


    車裏的暖氣勉強能用,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子汽油味兒。


    彪子坐在後座,鼻子貼著車窗往外看。


    莫斯科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要破敗得多,路邊的建築灰撲撲的,很多商店的櫥窗裏空空蕩蕩,連個擺設都沒有,偶爾能看見幾個裹著厚大衣的行人在路邊排隊,隊伍排得老長。


    “二叔,這老毛子的首都咋跟咱們縣城似的?”


    “經濟崩了,物資短缺,老百姓買麵包都得排隊。”


    “那咱們帶的美金在這嘎嗒好使不?”


    “比什麽都好使。”


    出租車在烏克蘭飯店門口停下來,這是一棟斯大林時期的高層建築,外觀氣派但內裏已經顯出了頹相,大堂裏的燈光昏暗,前台隻有一個打瞌睡的女服務員。


    李山河走到前台,掏出一張一百美金的鈔票,平平整整地放在台麵上。


    女服務員的眼睛瞬間就醒了,盯著那張綠色的鈔票,喉嚨動了一下。


    “三間房,最好的。”


    “隻有套房了,一晚上五十美金。”


    “一間套房就行,加兩張行軍床。”


    女服務員飛快地把鈔票收進抽屜裏,遞過來一把鑰匙。


    “七樓,712房間。”


    三個人上了樓,房間不大但還算幹淨,暖氣片燒得滾燙,進去之後總算暖和過來了。


    彪子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整個人攤在沙發上。


    “二叔,我餓了。”


    “先睡兩個小時,天亮了再出去找吃的。”


    趙剛沒躺下,他把房間檢查了一遍,窗簾拉嚴實了,又把門反鎖上,在門把手上掛了個玻璃杯。


    “李總,休息吧,我守前半夜。”


    “行。”


    李山河脫了大衣,和衣躺在床上,五四式手槍壓在枕頭底下。


    他閉上眼睛,但腦子沒停。


    明天,阿爾巴特街,老磨坊酒館,伊戈爾。


    找到伊戈爾,就能找到娜塔莎。


    找到娜塔莎,就能拿到圖紙。


    拿到圖紙,就能回家。


    他在心裏把這條線捋了一遍,然後強迫自己入睡。


    早上九點,天亮了,但莫斯科的天依然是灰蒙蒙的,看不見太陽。


    三個人出了飯店,街上的人比淩晨多了不少,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麻木的表情,低著頭匆匆走路,沒人說話。


    李山河在街邊找了個報刊亭,買了份真理報,順便跟賣報的老太太打聽了一下。


    “大媽,哪兒能雇到車?帶司機的那種。”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貂皮大衣上停了兩秒。


    “你是外國人?”


    “中國來的,做生意的。”


    “做生意的有錢人啊。”


    老太太從櫃台底下摸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找這個人,叫米沙,開黑車的,什麽地方都能去,但是要美金。”


    “多少錢一天?”


    “五十美金,他的車是奔馳的,以前給部長開車的。”


    李山河把名片收好,又掏出一張十美金遞過去。


    “謝謝大媽。”


    老太太接過錢的手都在抖,嘴裏念叨著什麽,大概是在感謝上帝。


    三個人沿著街道往前走,準備找個地方吃早飯。


    拐過一個街角的時候,前麵的路被堵住了。


    三個年輕人站在路中間,穿著黑色的皮夾克,剃著光頭,脖子上掛著粗金鏈子,嘴裏叼著煙,攔住了去路。


    中間那個最高的開了口,俄語說得又快又硬。


    “站住,把大衣脫了。”


    李山河停下腳步,看著他們。


    三個混混,最大的不超過二十五歲,眼神裏帶著那種餓狼見了肉的貪婪。


    “我說脫大衣,聽不懂嗎?還有錢包,都掏出來。”


    彪子雖然聽不懂俄語,但他看得懂局勢,嘴角咧了一下。


    “二叔,這幾個癟犢子要搶咱們?”


    “嗯。”


    “那我可動手了啊。”


    李山河還沒來得及說話,彪子已經竄出去了。


    他的速度快得離譜,一步跨出去兩米遠,右拳直接砸在中間那個光頭的鼻梁上。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脆響亮。


    光頭整個人往後飛出去一米多遠,後腦勺磕在地上,鼻子塌了,血噴得滿臉都是。


    另外兩個混混還沒反應過來,彪子左手一把抓住一個的領子,像拎小雞似的提起來,往旁邊的牆上一摔。


    砰的一聲悶響,那人順著牆滑下去,癱在地上不動了。


    最後一個轉身就跑,彪子兩步追上去,一腳踹在他後腰上,那人撲倒在雪地裏,滑出去好幾米。


    前後不到十秒鍾。


    彪子拍了拍手上的雪,回頭衝李山河嘿嘿一笑。


    “二叔,搞定了。”


    趙剛站在原地沒動,眼睛盯著那三個倒地的混混,目光落在中間那個光頭敞開的皮夾克領口上。


    “李總,看他胸口。”


    李山河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光頭的胸口紋著一顆黑色的五角星,五角星中間是一把匕首,匕首上纏著一條蛇。


    趙剛的聲音很低。


    “這是莫斯科索爾恩采沃幫的標記,黑手黨。”


    李山河直起身子,目光掃了一眼街道兩頭,沒有其他人。


    “走,別在這兒待著。”


    三個人快步離開了那條街,拐了兩個彎之後才放慢腳步。


    彪子還在興頭上。


    “二叔,老毛子的混混也太不經打了,還沒咱們屯子裏的半大小子能扛揍。”


    “別得意,那個紋身是黑手黨的,打了他們的人,後麵可能有麻煩。”


    彪子撇了撇嘴。


    “麻煩就麻煩唄,來多少我揍多少。”


    趙剛插了一句。


    “李總,咱們得盡快辦事,在莫斯科待得越久越危險,剛才那三個小嘍囉不算什麽,但如果他們報上去了,晚上可能就有人找上門來。”


    “我知道。”


    李山河從兜裏掏出那張名片,找了個街邊的公用電話亭,撥了上麵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誰?”


    “米沙?我是中國來的商人,需要一輛車,一天五十美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你在哪兒?”


    “烏克蘭飯店附近。”


    “二十分鍾,飯店正門。”


    電話掛了。


    二十分鍾後,一輛黑色的奔馳w123停在烏克蘭飯店門口,車雖然舊了點但保養得不錯,漆麵擦得鋥亮。


    開車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壯漢,方臉,絡腮胡子,戴著一副墨鏡,看著就不像善茬。


    李山河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彪子和趙剛坐後麵。


    “米沙?”


    “嗯,去哪兒?”


    “阿爾巴特街,有一家叫老磨坊的酒館,知道嗎?”


    米沙推了推墨鏡,從後視鏡裏看了李山河一眼。


    “知道,但那條街現在不太平,你確定要去?”


    “確定。”


    “你的錢。”


    李山河掏出一張五十美金遞過去,米沙接過來塞進胸口口袋裏,掛擋起步。


    奔馳在莫斯科的街道上穿行,經過紅場的時候,彪子把臉貼在車窗上往外看。


    克裏姆林宮的紅牆在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沉重,列寧墓前麵排著長隊,衛兵筆直地站在哨位上一動不動。


    “二叔,那就是紅場啊?”


    “嗯。”


    “咋感覺沒電視上好看呢。”


    “電視上啥都好看。”


    車子拐進一條窄街,兩邊是老舊的公寓樓,牆皮剝落,窗戶上掛著髒兮兮的窗簾,街邊的垃圾桶翻倒在地上沒人收拾。


    米沙把車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麵。


    “到了,老磨坊,就是這兒。”


    李山河看了一眼,門麵不大,木頭招牌上用俄文寫著老磨坊三個字,油漆斑駁,門口的台階上積著雪,看起來像是很久沒人打掃了。


    “米沙,你在這兒等著,不管聽見什麽動靜別走。”


    “一百美金。”


    “什麽?”


    “等著不走,一百美金。”


    李山河又掏了一張遞過去。


    “成交。”


    三個人下了車,李山河在前麵,趙剛在後麵,彪子走中間。


    推開老磨坊的木門,裏麵光線昏暗,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陳年酒漬和煙草混合的味道,幾張木桌子零散地擺著,隻有角落裏坐著兩個喝酒的老頭。


    吧台後麵站著一個胖女人,正在擦杯子,看見三個亞洲麵孔走進來,手裏的動作停了一下。


    李山河走到吧台前麵,用俄語開口。


    “有格魯吉亞的紅酒嗎?”


    胖女人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沒有。”


    李山河等了兩秒,對方沒有接下一句。


    暗號對不上。


    他又問了一遍。


    “我想要格魯吉亞的紅酒,朋友推薦的。”


    胖女人把杯子放下,眼神裏帶著一絲警惕。


    “先生,我們這兒隻賣伏特加和啤酒,沒有紅酒。”


    不對。


    按照方同誌給的暗號,對方應該回答隻有克裏米亞的白蘭地。


    但這個胖女人的反應明顯不是接頭人。


    李山河的心沉了一下,麵上不動聲色。


    “那來三杯伏特加。”


    他轉身走到靠牆的一張桌子坐下來,趙剛和彪子跟著坐下。


    彪子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二叔,咋回事?”


    “接頭人不在。”


    趙剛的目光掃了一圈酒館,落在角落裏那兩個喝酒的老頭身上,又看了看吧台後麵通往後廚的那扇門。


    “會不會在後麵?”


    “不確定,但暗號對不上,說明伊戈爾要麽沒來,要麽出事了。”


    李山河端起胖女人送來的伏特加,抿了一口,腦子裏飛速轉著。


    科夫琴科說伊戈爾是他在莫斯科的暗樁。


    三天前安全屋被克格勃搜過。


    如果克格勃搜安全屋的時候順藤摸瓜找到了伊戈爾……


    那這個接頭點就已經暴露了。


    他們現在坐在一個可能已經被克格勃盯上的地方。


    李山河把酒杯放下,站起來。


    “走,不能待了。”


    彪子和趙剛同時起身。


    三個人往門口走,剛走到門邊,木門從外麵被推開了。


    一個人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但能看見他的輪廓,高大,寬肩,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皮衣。


    那人開口了,俄語,聲音沙啞。


    “你們在找伊戈爾?”


    李山河的右手已經摸到了腰後的槍把上。


    “你是誰?”


    那人往前邁了一步,走進酒館昏暗的燈光裏,露出了一張布滿刀疤的臉,左眼上方有一道從眉骨一直延伸到太陽穴的舊傷疤。


    “伊戈爾死了,三天前,克格勃的人把他吊在自己家的浴室裏,對外說是自殺。”


    李山河的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沒有鬆開。


    “你又是誰?”


    刀疤臉看了他一眼,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是一枚銀色的袖扣,上麵刻著一隻展翅的鷹。


    “科夫琴科讓我來接替伊戈爾,我叫阿列克謝,娜塔莎現在在我手上。”


    他把袖扣往桌上一扔,金屬撞擊木頭的聲音在安靜的酒館裏格外清脆。


    “但我們得換個地方談,這兒已經不安全了,克格勃的人隨時可能來。”


    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不止一輛。


    趙剛的身體繃緊了,手已經伸進了棉襖裏麵。


    阿列克謝轉頭看了一眼門外,刀疤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格外猙獰。


    “來了,跟我走後門,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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