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下午,李山河換上了老周讓人準備的灰色中山裝。


    鏡子裏的人跟平時判若兩人,棉襖一脫,中山裝一穿,寬肩長腿的身板子撐得筆挺,倒真有幾分那麽回事兒。


    彪子蹲在招待所床邊上啃蘋果,上下打量了他半天。


    “二叔,你穿這玩意兒真精神,比穿棉襖好看多了。”


    “廢話少說,你在招待所等著,哪兒也不許去。”


    “我不能跟著?”


    “你跟著幹啥,那地方你進不去。”


    彪子癟了癟嘴,繼續啃蘋果。


    下午兩點,老周的車來了,還是那輛黑色上海牌轎車。


    車子開了將近四十分鍾,七拐八拐進了一個更大的院子,這回不光有鐵絲網和哨兵,門口還停著兩輛軍用吉普。


    李山河跟著老周下了車,穿過一條鋪著紅磚的甬道,進了一棟灰色的小樓。


    會客廳不大,中間一張長條茶幾,兩側各擺了一排沙發,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角落裏放著一盆文竹。


    茶幾上擺著兩杯茶,一碟花生米,一碟瓜子。


    會客廳裏已經坐著一個人。


    那人六十來歲的年紀,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便裝,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但一雙眼睛格外有神,看人的時候不急不緩,帶著一股子讓人說不上來的分量。


    老周走到那人麵前,微微欠了欠身。


    “首長,人帶來了。”


    那人抬起頭看了一眼李山河,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


    “坐吧。”


    聲音不大,但穩得跟鐵錨似的。


    李山河在對麵的沙發上坐下來,腰板挺直。


    那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急著說話,而是從茶幾下麵的公文包裏拿出了一份文件,翻了兩頁。


    “李山河,黑省朝陽溝人,二十三歲,山河貿易負責人,港島山河國際實際控製人。”


    他念到這裏,抬起頭來。


    “這份材料上寫的都對嗎?”


    “對。”


    “從莫斯科帶回來的六卷膠卷我看過了,專家組的評估報告也看過了。”


    那人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幾上。


    “說說吧,你是怎麽拿到這些東西的。”


    李山河深吸了一口氣。


    “從頭說?”


    “從頭說。”


    李山河用了將近二十分鍾,把從黑河過江送錢,到莫斯科接頭,到圖書館取圖紙,到地下防空洞逃亡,到西伯利亞軍列闖關,到滿洲裏過境的全過程講了一遍。


    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渲染凶險,就是一件事一件事地說,像在念貨物清單一樣幹巴巴的。


    那人一直聽著,中間沒有打斷過一次,隻是在聽到圖書館那段的時候,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等李山河說完,那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在莫斯科殺了幾個人?”


    “克格勃三個,阿列克謝那邊四個,加上一個不確定死沒死的,最少七個。”


    那人看著他,眼睛裏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歲,在莫斯科殺了七個人,還能活著回來,你命挺硬的。”


    李山河沒接話。


    那人又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周主任說你有事情想當麵提。”


    “有三件事。”


    “說。”


    “第一件,我需要三十名以上的退伍老兵,充實到大連和北線的武裝護衛隊伍裏,保障運輸安全。”


    那人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微微點了點頭。


    “這件事周主任跟我報過了,批了。”


    “謝謝首長。”


    “第二件。”


    “大連碼頭的獨占使用權,我需要一份正式的批文,確保任何地方勢力和行政部門不得幹預特種物資的裝卸和轉運。”


    那人想了幾秒。


    “批文可以給你,但有個附加條件,碼頭的使用記錄每月向周主任報備一次。”


    “沒問題。”


    “第三件。”


    李山河看著那人的眼睛,停了兩秒才開口。


    “蘇聯的經濟,撐不了兩年了。”


    這一句話出來,屋子裏安靜了一瞬。


    老周端茶杯的手也懸在了半空。


    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憑什麽這麽判斷?”


    “我在蘇聯待了不止一次了,遠東軍區發不出工資,工廠停產,物價半年翻了十倍,士兵嘩變搶軍火庫,邊防軍二十分鍾巡邏一次還是管不住逃兵,這些事情我親眼看見的。”


    李山河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咬得很實。


    “首長,蘇聯不是在走下坡路,是在塌方,盧布三年之內會變成廢紙,國有資產會被寡頭們瓜分殆盡,那些精密車床,發動機圖紙,特種合金,核潛艇的鋼板,當廢鐵賣都沒人要。”


    那人的目光變了。


    不是懷疑,也不是震驚,而是一種難以描述的審視,像一個老獵人在打量一隻從沒見過的獵物。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窗口期不是兩年,是一年半,最多一年半,過了這個節點,想拿的東西要麽被西方人搶走了,要麽爛在廢墟裏了。”


    李山河往前傾了傾身子。


    “首長,我不光能幫忙搬東西,我還能幫忙抄底,蘇聯的工廠,礦山,技術專利,在他們崩盤的時候用美金去收購,一塊錢就能買到十塊錢的東西,但這件事我一個人幹不了,需要國家在後麵撐腰。”


    那人靠在沙發背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李山河臉上,足足有半分鍾沒說話。


    窗外的日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茶幾上的茶水冒著熱氣,整個會客廳安靜得能聽見文竹葉子被暖氣吹動的沙沙聲。


    “你要什麽樣的支持?”


    那人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半分。


    老周在旁邊輕輕吐了口氣,攥著茶杯的手指鬆了下來。


    李山河直起腰板,抬起頭。


    “我要政策上的默許,資金上的配合,以及出了事之後有人給我兜底。”


    那人看著他好一會,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淺,一閃即逝。


    “周主任說你膽子大,我看不止是膽子大。”


    他站起身來,走到牆邊那幅山水畫前麵,背著手站了幾秒,然後轉過身。


    “你把你的計劃寫成文字,細節越具體越好,交給周主任轉給我,一個星期之內我要看到。”


    李山河也站了起來。


    “好。”


    那人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你既然看得這麽遠,也應該知道一件事。”


    “什麽事?”


    “刀越鋒利,越容易傷到自己。”


    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漸遠。


    會客廳裏隻剩下李山河和老周兩個人。


    老周看著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你小子真敢說,連盧布崩盤都講出來了。”


    “不說實話還有什麽用?糊弄得了別人糊弄不了他。”


    老周搖了搖頭,從沙發上站起來。


    “走吧,回去寫方案,你那個一年半的判斷,得拿出過硬的數據來撐。”


    李山河跟在老周後麵往外走,推開小樓大門的時候,迎麵是京城二月的冷風,幹冷幹冷的,刮在臉上像刀子。


    他把中山裝的扣子緊了緊,抬頭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這盤棋,從今天開始算,比他原先想的要大得多。


    兜裏那部舊煙盒硌著胸口,裏麵的兩張證件還在。


    他伸手摸了摸,轉身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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