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半,三號倉庫的燈泡還在晃悠,劉一手被彪子摁在那把破轉椅上,手腕反綁在椅背後麵,額頭上的汗珠子比外麵的海風還涼。


    李山河拉了把凳子在他麵前坐下來,把那碟花生米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捏起一顆扔嘴裏嚼了嚼。


    “花生不錯,五香的。”


    劉一手哆嗦著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山河又捏了一顆花生米,慢慢嚼完了才開口。


    “劉一手,我問你,這個碼頭你一年能掙多少錢?”


    “李,李爺,我就是收點停船費搬運費,一年到頭也就萬把塊錢。”


    “萬把塊錢,你就敢跟我叫板?”


    李山河從棉襖內兜裏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來放在劉一手麵前的桌上。


    劉一手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刷地就白了。


    那是一份他簽過字的欠條,金額欄裏填著兩個字,五萬。


    “這,這啥時候的事,我沒簽過這玩意兒啊。”


    “你自己說的,碼頭使用費五萬,我這人規矩,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不是要五萬嘛,我給你寫了張收據,你也得給我寫張欠條。”


    “我啥時候欠你五萬了?”


    李山河把花生米碟子往旁邊一推,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你扣了我三百桶蘇聯重油,每桶市價一百二十塊錢,三百桶就是三萬六,加上我這半個月的損失和運輸耽誤費,湊個整數五萬,不多吧?”


    劉一手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跟岸上的魚似的。


    “李爺,那油不是我要扣的,是他們讓我扣的。”


    “他們是誰?”


    “就是那個姓陳的南方人,他給了我一萬塊錢,說隻要把你碼頭上的油扣住,後麵還有錢給我。”


    李山河把腿翹起來,從兜裏摸出一根大前門叼上。


    “後麵的錢你拿到了沒有?”


    “沒,沒有,就給了那一萬。”


    “一萬塊錢你就把腦袋別褲腰帶上了,劉一手,你這輩子活得也夠便宜的。”


    趙剛從樓梯口走過來,手裏拿著一串鑰匙晃了晃。


    “三號倉庫的鎖已經換了,新鎖三把鑰匙,一把給我,一把給周大慶,一把李總您收著。”


    “好。”


    李山河接過鑰匙揣進兜裏,轉頭看著劉一手。


    “從今天起,這個碼頭的經營權歸山河貿易所有,你手底下那些人全部解散,以後碼頭上吃飯的活兒由我的人來安排。”


    “那,那我呢?”


    “你欠我五萬塊錢,你拿什麽還?”


    劉一手的腦袋往下一耷拉,聲音跟蚊子哼似的。


    “我,我沒錢。”


    “沒錢就拿命來抵。”


    李山河吐了一口煙,聲音放得很慢很平。


    “不是要你的命,是要你給我幹活,從今天起你就是碼頭上的看門狗,我讓你咬誰你就咬誰,我讓你叫你就叫,聽明白了沒有?”


    劉一手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李山河的眼睛,他在那雙眼睛裏找了半天,沒找到一絲商量的餘地。


    “聽,聽明白了。”


    “第一件事,你明天聯係黃建國,就說碼頭的事成了,李山河認慫了,人跑了,碼頭空出來了,約他出來吃頓飯,時間地點你來定。”


    “您是要我當誘餌?”


    “不是誘餌,是帶路的,黃建國見了你才會放鬆警惕,他放鬆了,我才能看清楚他背後站著誰。”


    劉一手咽了口唾沫,脖子上的青筋跳了兩下。


    “李爺,我要是約不出來呢?”


    “約不出來你就自己想辦法,反正五萬塊錢的賬在那兒掛著呢,你要是連這點事都辦不了,那你對我就沒什麽用了。”


    李山河站起來,把煙頭掐滅在桌上,低頭看了他一眼。


    “沒用的人我不養。”


    這句話像一瓢冷水澆在劉一手頭頂上,他的身子抖了一下,連忙點頭。


    “能約出來,我一定能約出來,黃建國跟我還算熟,他信我。”


    “那就好。”


    李山河轉身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還有一件事。”


    “您說。”


    “你那一萬塊錢賞金,花了多少?”


    “花,花了三千多,請人吃飯喝酒。”


    “剩下的交出來。”


    劉一手愣了兩秒,然後從褲兜裏掏出一遝皺巴巴的鈔票,哆哆嗦嗦地遞過去。


    彪子一把搶過來數了數,衝李山河晃了晃。


    “二叔,六千七。”


    “收著,算他預交的利息。”


    彪子把錢往懷裏一揣,衝劉一手嘿嘿笑了一聲。


    “鱉犢子,你這回算是長記性了吧?”


    劉一手縮在椅子上沒敢吭聲。


    下了樓,趙剛已經安排好了交接。


    三號倉庫周圍每隔五十米站著一個退伍兵,周大慶親自帶著三個人在倉庫大門口值守,槍都揣在棉襖裏麵,從外麵看就是幾個普通的碼頭工人。


    趙剛跟在李山河身後,一邊走一邊匯報。


    “三百桶油我讓人清點了一遍,確實一桶沒少,標簽完好,密封沒動過。”


    “嗯,這批油後天就發,港島那邊華資船東等著用呢,你聯係遠洋號的船長,讓他把船開過來裝貨。”


    “好。”


    “碼頭上劉一手原來那些人呢?”


    “已經放了,按您說的,讓他們回去傳話。”


    “傳話的時候把動靜搞大一點,讓整個大連港的人都知道,三號碼頭換人了。”


    趙剛點了點頭。


    李山河走到碼頭邊緣站定,海風把棉襖吹得鼓起來,遠處的燈塔一明一滅,海浪拍打著混凝土護堤發出沉悶的聲響。


    彪子湊過來,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二叔,這事兒算是完了?”


    “碼頭的事完了,但賬還沒算完。”


    李山河把手插進兜裏,眼睛盯著黑沉沉的海麵。


    “黃建國那條線摸出來之前,誰也別鬆勁。”


    彪子搓了搓凍得通紅的耳朵,嘟囔了一句。


    “二叔你說那幫南方人到底是太古的還是別的什麽路子?”


    “不管是誰的,敢伸到大連來的手,我都給他剁了。”


    海風更大了,把兩個人的話音吹散在夜色裏。


    碼頭遠處傳來一聲汽笛,長長的,悶悶的,像是這座港口城市的脈搏聲。


    李山河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停在路邊的卡車走。


    “走,回去睡覺,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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