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過了山海關,車廂裏的暖氣就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冒,李山河把棉襖脫了搭在腿上,隻穿一件灰色的毛衣。


    彪子在對麵睡得跟死豬似的,嘴角掛著一條亮晶晶的口水,時不時翻個身把旁邊旅客的包袱頂到一邊去。


    窗外的景色從白花花的雪地變成了枯黃的平原,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得車廂裏一片暖洋洋的。


    李山河掏出那個發黃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鉛筆在紙上劃拉了幾行字。


    港島,麥克唐納,船運聯盟,金融孤立。


    大連,黃建國,孫德勝,恒昌貿易。


    北線,瓦西裏,三月調令,最後窗口。


    三條線攪在一起,哪一條都不能斷。


    火車在天津站停了二十分鍾,李山河趁這個空檔下了車,找到站台上的公用電話。


    第一個電話打回朝陽溝。


    電話響了六七聲,田玉蘭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股子慌張。


    “當家的,你到哪兒了?”


    “過了天津了,後天能到廣州,你別擔心。”


    “家裏都好,龍鳳胎昨晚鬧了一宿,薩娜喂了三回奶才哄住,小牧倒是乖,琪琪格說他越長越像你。”


    李山河笑了一聲。


    “像我好啊,將來能吃四方飯。”


    “烏蘭嫂子和巴特爾走了,昨天上午走的,走之前嫂子拉著我的手說了半天話,說讓你別光顧著掙錢,多回來陪陪格格。”


    “知道了,你跟格格說,等我從南方回來就歇一陣子,哪兒也不去了。”


    田玉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當家的,你說的話我信,但你自己信不信?”


    李山河張了張嘴,沒接話。


    “行了,你在外麵注意身體,別老抽煙,胃不好的時候記得喝熱水。”


    “知道了。”


    “四妮兒讓我跟你說,白雲山的趙經理看完貨了,對鹿茸品相非常滿意,已經把剩下的定金打過去了,一共兩萬三。”


    “行,讓四妮兒把這筆錢記上。”


    “還有,圖布辛大叔說第一茬茸十五號就能割了,讓你放心。”


    “嗯,跟大叔說辛苦了。”


    站台上的廣播響了,提示旅客上車。


    “玉蘭,我掛了,到了港島給你打電話。”


    “好,路上小心。”


    掛了電話,李山河又塞進去兩個硬幣,撥了第二個號碼。


    “喂?”


    “向前,我,李山河。”


    “二哥,您現在在哪兒呢?”


    “火車上,快到天津了,過兩天到廣州再轉船去港島。”


    “好嘞,您有啥吩咐?”


    “三件事你記好了。”


    李山河把聽筒往耳朵上壓了壓,壓低聲音。


    “第一,安德烈那邊保持每天一通電話,瓦西裏那條線不管出了什麽情況第一時間通知我,三月份之前能走的貨全走,一天都別耽誤。”


    “明白。”


    “第二,白雲山的鹿茸合同你替我簽了,按之前說的價格,兩千一斤,五十斤起訂,半年一結,但有個條件你加上去,獨家供貨權,白雲山不許從別的渠道買馴鹿鹿茸。”


    “獨家?他們能答應嗎?”


    “他們不答應就讓他們去別處買,全中國就咱一家有馴鹿鹿茸,他嫌貴後麵還有同仁堂和雷允上排著隊呢。”


    “懂了懂了,我跟趙經理談。”


    “第三。”


    李山河往左右看了一眼,站台上沒什麽人了。


    “你幫我盯著一件事,哈爾濱最近有沒有什麽人來打聽過山河貿易的蘇聯貨源。”


    魏向前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還真有,上禮拜來了兩個穿西裝的,說是上海什麽貿易公司的,找到道外辦公室來了,問咱能不能給他們供點蘇聯特種鋼。”


    “你咋回的?”


    “我說沒有,把人打發走了。”


    “他們留名片了沒有?”


    “留了一張,我放抽屜裏了。”


    “拿出來給我念念。”


    翻找了幾秒,魏向前念了出來。


    “上海恒通工貿有限公司,業務經理,張建設,電話是上海的區號。”


    李山河把這個名字記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圈。


    “你幫我查查這個公司,看看是真的還是皮包的。”


    “好。”


    “行了,有情況打大連趙剛那個電話,他能轉到我這邊來。”


    掛了電話,火車汽笛長鳴一聲,李山河跨上車廂的時候,彪子的腦袋從車窗裏探出來。


    “二叔,你咋才回來,火車都要開了。”


    “打電話呢。”


    “打啥電話還神神秘秘的?”


    “打你不該知道的電話。”


    彪子嘿嘿一樂,縮回腦袋去了。


    李山河回到座位上,靠著椅背閉了會兒眼。


    腦子裏把幾條線又捋了一遍。


    太古在大連插釘子的事已經查清楚了,黃建國和孫德勝就是兩顆棋子,幕後是麥克唐納那個劍橋出來的生瓜蛋子。


    這人到港島才兩個月,就敢往大連伸手,說明他背後的倫敦總部給了他很大的自主權。


    五百萬美金的違約金合同對太古來說不過是蹭破了點皮,人家百年大行,底子厚得很,割了一塊肉還能長回來。


    但如果從金融上打他呢?


    太古的母公司施懷雅集團在港島的股票市值去年跌了百分之十七,英鎊持續走弱,遠東航運業務萎縮,這是一頭受了傷的大象。


    大象受傷的時候最危險,但也最容易被放血。


    李山河翻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了四個字。


    圍獵大象。


    窗外的平原一閃一閃地往後退,火車輪子碾在鐵軌上發出有節奏的咣當聲。


    彪子在對麵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把旁邊一個抱孩子的大姐嚇了一跳。


    “不好意思啊大姐,我受風了。”


    大姐白了他一眼,抱著孩子往遠處挪了挪。


    李山河看了彪子一眼,搖了搖頭。


    “你能不能消停點?”


    “二叔我真受風了,火車上暖氣太足了,我不適應。”


    “你就是欠收拾。”


    火車繼續往南方開去,窗外的景色越來越綠,空氣裏的寒意也在一點點消退。


    離港島,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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