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酒店的總統套房裏,李山河洗了個澡換了身衣裳,穿上宋子文提前備好的深灰色西裝。


    彪子蹲在沙發上啃著一盤子叉燒,嘴裏含含糊糊地嘟囔。


    “二叔,你穿這玩意兒跟個假洋鬼子似的。”


    “你懂個屁,入鄉隨俗。”


    李山河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帶,回頭看了彪子一眼。


    “今晚上山吃飯,你跟著別亂說話,尤其是廣東話你一句都聽不懂,別在那瞎接茬。”


    “我啥也不說,就擱那坐著吃。”


    “你也別光顧著吃,眼睛給我放亮點,看看在座的人都啥表情。”


    彪子把叉燒咽下去,拍了拍肚子站起來。


    “得嘞。”


    晚上六點半,宋子文的豐田皇冠準時停在酒店門口,後麵跟著一輛黑色的奔馳。


    車子沿著蜿蜒的山道一路往上爬,兩邊是密密麻麻的熱帶植物,越往高處走夜景越開闊,整個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在腳底下鋪開來。


    彪子把臉貼在車窗上看了半天。


    “操,這地方住的都是神仙吧。”


    “住的都是有錢人。”


    “有錢人住這麽高幹啥,上趟廁所都得繞半天。”


    宋子文在前麵回頭笑了一聲。


    “彪子哥,太平山頂的房子一平尺五萬港幣起步,住在上麵的不是首富就是洋行大班。”


    “五萬一平尺?”


    彪子咂了咂嘴,沒再說話。


    車子停在一棟白色的殖民風格建築前麵,門口站著兩個穿唐裝的服務生,見車來了趕緊上前拉門。


    陳會長已經在門廳等著了,六十來歲的老頭,穿一身深藍色的唐裝馬褂,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戴著一串翡翠珠子。


    “李先生,久仰大名,今晚總算見著真人了。”


    李山河伸手握了過去。


    “陳會長客氣了,這次來港島多虧您牽線。”


    “哪裏的話,宋先生把您的情況跟我說了,我一聽就知道是個能做大事的人。”


    陳會長側身讓路,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


    “今晚來的一共六位,都是我在商會裏打了二十年交道的老朋友,信得過。”


    “都有誰?”


    “林記船務的林伯豪,萬利航運的陳誌遠,東方倉儲的黃啟明,還有恒通石化的周海生,遠洋集團的馬永祥,中華船東協會的常務理事吳國榮。”


    李山河點了點頭。


    “都是吃航運飯的。”


    “對,太古這兩個月拉攏華資船東開了三場酒會,在座的六位全被請過去了,但都還沒表態站隊。”


    “他們在等什麽?”


    陳會長笑了笑,推開包廂的門。


    “在等一個比太古更有誠意的人出來。”


    包廂是中式裝修,圓桌上擺著精致的粵菜,六個人已經坐齊了,年紀從四十出頭到六十多歲不等,個個西裝革履,手上不是金表就是玉扳指。


    李山河進去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陳會長做了個手勢。


    “各位,這位就是山河國際的李先生。”


    林伯豪第一個站起來,五十來歲的胖子,一臉精明相。


    “李先生年輕得很嘛,比我想象中年輕多了。”


    “林老板過獎了。”


    李山河依次跟眾人握手寒暄,入座之後倒了一杯茅台端起來。


    “各位前輩,我這人不會兜圈子,先幹為敬,有什麽事咱飯桌上說。”


    一杯酒仰脖幹了,把杯底亮給眾人看。


    林伯豪笑著跟了一杯。


    “爽快,我老林最喜歡跟爽快人打交道。”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慢慢熱絡起來。


    周海生是個瘦高個,戴著金絲眼鏡,說話不緊不慢的。


    “李先生,咱明人不說暗話,太古的麥克唐納上個月請我們吃飯,說明年要重返遠東航線,還說能解決燃油問題,用中東油替代蘇聯重油,價格比你低百分之五。”


    李山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周老板,我問你一句話,太古說的中東油他拿到合同了沒有?”


    周海生搖了搖頭。


    “據說是個框架協議。”


    “框架協議是什麽東西?”


    李山河豎起一根手指。


    “框架協議就是一張廢紙,沒有裝船量,沒有交割期,沒有違約條款,就是兩個人坐下來喝杯咖啡說我們有意向合作,這玩意兒擦屁股都嫌硬。”


    馬永祥噗嗤笑了出來,趕緊端起茶杯掩飾。


    李山河接著說。


    “各位,蘇聯重油的貨源在我手上,每個月五千噸的供應量穩穩當當,我跟遠東那邊簽的是實打實的長期供貨合同,船就停在大連港,二十天一個航次。”


    “太古說的中東油,從科威特走霍爾木茲海峽到港島,航程是蘇聯遠東到港島的三倍,光運費就得多出兩成,他拿什麽給你們低百分之五?”


    “除非他自己貼錢。”


    陳誌遠插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太古在放空炮?”


    “他不是放空炮,他是在拿你們當棋子。”


    李山河掃了眾人一圈。


    “太古在港島的老本行是什麽?航運和貿易對吧?施雅倫走了之後,他們遠東航線的客戶跑了一大半,現在新來的這個麥克唐納,手裏沒貨沒船沒客戶,唯一能打的牌就是燃油。”


    “他用中東油的故事把你們穩住,等你們猶豫不決的時候,他再回過頭來跟科威特人談量,拿你們的需求去壓對方的價格。”


    “說白了,他是空手套白狼。”


    林伯豪手裏的茅台杯停在嘴邊,沒喝下去。


    “李先生,那你能給我們什麽?”


    李山河從宋子文手裏接過一個文件袋,從裏麵抽出幾份打印好的合同攤在桌上。


    “三樣東西。”


    “第一,蘇聯重油長期供應合同,價格比太古許諾的中東油再低百分之三,但有個條件,簽三年獨家。”


    “第二,遠東航線的貨運代理權,我手上有葵湧碼頭五號泊位和全部太古倉儲設施的永久產權,你們的船進來不用再給別人交過路錢。”


    “第三。”


    李山河停了一拍,把聲音放低了。


    “蘇聯特種金屬的承運權,一個月最少兩千噸的量,國家統購統銷,利潤穩得很,這塊蛋糕太古想吃都夠不著。”


    包廂裏安靜了三秒。


    黃啟明第一個伸手拿起了桌上的合同,翻開來仔細看。


    吳國榮把眼鏡推了推,湊過去跟黃啟明一起看。


    周海生端著茶杯沒動,但眼珠子一直在合同上打轉。


    林伯豪把杯裏的茅台一口悶了,放下杯子拍了一下桌麵。


    “李先生,你這條件開得厚道,但我有個問題。”


    “您說。”


    “太古那邊要是知道我們跟你簽了約,他要報複怎麽辦?”


    李山河笑了一聲,從兜裏摸出一根大前門叼上,這回沒人攔著他了。


    “林老板,太古是條百年的老狗,但老狗的牙已經鬆了。”


    “你看看他的股價,去年跌了百分之十七,英鎊匯率跌成狗,倫敦議會還在查他的軍火案,他自己屁股後麵一堆火,哪有功夫來管你們?”


    “再說了。”


    李山河把煙點著,吐了一口煙圈。


    “有我在,他報複誰?”


    彪子坐在角落裏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嘴裏塞了半隻乳鴿,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


    “誰敢欺負咱兄弟,我彪子第一個不答應。”


    滿桌人看了彪子一眼,這個一米八多的壯漢雖然穿著西裝,但那股子生猛勁兒怎麽都遮不住。


    林伯豪哈哈笑了起來。


    “行,李先生,你這個朋友我交了,合同我回去讓律師過一遍,三天之內給你回話。”


    陳誌遠也點了點頭。


    “我跟老林一樣,三天。”


    周海生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


    “李先生,恒通石化跟太古合作了十二年,但這十二年太古什麽時候給過我們低於市價的油?”


    “從來沒有。”


    “那我今晚就能給你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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