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崗區那棟筒子樓藏在一片八十年代的居民區裏頭,灰突突的六層板樓,走廊裏飄著白菜燉粉條的味兒。


    李山河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手裏拎著個牛皮紙袋子,上了四樓拐角那一戶。


    門口站著個穿棉襖的年輕人,看見李山河來了趕緊把煙掐了。


    "李總。"


    "裏麵什麽情況?"


    "安安靜靜的,這幾天沒什麽動靜,就是昨天晚上她把收音機開了一宿,我進去關了一回她就瞪著我,也不說話。"


    "行了,你下樓去待著,沒我的話不許上來。"


    年輕人應了一聲,蹭蹭蹭下了樓。


    李山河在門前站了兩秒,抬手敲了三下。


    沒人應。


    他從兜裏掏出鑰匙開了門。


    屋裏暖氣燒得足,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昏暗的光線裏能看見一個人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娜塔莎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金色的頭發散在肩上,手裏夾著一根沒點的煙,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兩條腿交叉著擱在窗台邊的暖氣片上。


    聽見門響,她的眼珠子轉了過來。


    "又是你。"


    俄語,帶著濃重的烏克蘭口音。


    李山河把門帶上,走到桌前把牛皮紙袋子放下來。


    "給你帶了點東西。"


    娜塔莎沒動,目光在紙袋子上掃了一下。


    "又是罐頭和麵包?"


    "不是。"


    李山河把袋子打開,從裏麵拿出一瓶香水和一條貂絨圍巾擱在桌上。


    娜塔莎的眼神變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李山河拉了把椅子在她對麵坐下來,兩個人隔著一張小方桌。


    "娜塔莎,咱倆說句實在話。"


    "說。"


    "你在這兒住了快兩個月了,吃得飽穿得暖,但你不開心。"


    娜塔莎把沒點的煙扔在桌上,抬起下巴看著他。


    "你把我關在這裏,外麵有人看著,不讓我出去不讓我打電話,你覺得我應該開心?"


    "我沒關你,我在保護你。"


    "保護?"


    娜塔莎冷笑了一聲。


    "李,你把我從莫斯科帶出來不是為了保護我,你是為了我脖子上那把鑰匙,還有我爸爸手裏的那條船。"


    李山河沒否認,把手裏的大前門叼上,劃了根火柴點著。


    "你說得對,我不是聖人,我救你有我的目的,但這不影響我同時也在保護你。"


    "知道為什麽嗎?"


    娜塔莎沒接話,但眼睛盯著他。


    "因為上周克格勃在海參崴截獲了一封加密信件,發件地址是哈爾濱,收件方向是基輔。"


    娜塔莎的手指在椅背上收緊了一圈。


    李山河吐了一口煙,聲音不高不低的。


    "我不問你怎麽把信發出去的,也不問你聯係的是誰,但我得告訴你一個事實。"


    "克格勃已經把搜索範圍鎖定到了黑龍江省,哈爾濱。"


    "你覺得他們需要多久能找到你?"


    屋裏安靜了五六秒。


    暖氣管子裏的水咕嚕咕嚕響著,窗外傳來小孩子在樓下打雪仗的叫喊聲。


    娜塔莎的手從椅背上放下來,擱在膝蓋上。


    "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你現在隻有兩條路。"


    李山河把煙灰彈進桌上的搪瓷缸子裏,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條路,繼續待在這裏,等克格勃順著線索摸過來,到時候我可以保你的命,但你爸爸在基輔的那些舊部,那條大船,三千萬美金,全部跟你沒關係了。"


    "第二條路。"


    他把手指收回去,把身子往前傾了傾。


    "跟我合作。"


    娜塔莎的眼珠子在他臉上轉了兩圈。


    "合作?你要什麽?"


    "密鑰,你脖子上那半張。"


    "還有呢?"


    "你爸爸在莫斯科軍政係統裏的暗線,那些還沒暴露的人。"


    娜塔莎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三下。


    "我給你這些東西,你能給我什麽?"


    李山河把煙按滅了,身子靠回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三樣東西。"


    "第一,我幫你把你爸爸從基輔撈出來,或者至少保住他的命。"


    "你有這個能力?"


    "我上個月從你們倫敦金屬交易所賺了六百萬美金,手上可動用的資金超過一千萬,你覺得夠不夠?"


    娜塔莎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我給你一個合法身份,不是躲在筒子樓裏的黑戶,是正經的商人身份,能出入港島和東南亞的護照文件。"


    "第三。"


    李山河伸出三根手指,語氣平平淡淡的。


    "等你爹手裏那條大船的事辦成了,利潤你拿三成。"


    娜塔莎盯著他的臉看了足足十秒鍾。


    "瓦良格號,你真的要買?"


    "不是買,是拿。"


    "怎麽拿?"


    "這是我的事,你隻需要告訴我一件事。"


    "什麽?"


    "科夫琴科在基輔,還活著嗎?"


    娜塔莎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李山河臉上移開,落在桌上那瓶香水上。


    "活著,上個月我聯係到了他身邊的一個人,說他被軟禁在別墅裏,沒有人身自由,但暫時安全。"


    "所以那封信就是你發的。"


    娜塔莎沒否認。


    "我必須知道我爸爸的情況。"


    "我理解,但你的方式太蠢了。"


    李山河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麵的陽光打進來落在娜塔莎金色的頭發上。


    "從今往後,你要聯係任何人,通過我來,我有安全的通道。"


    "你的通道也可能被監聽。"


    "我的通道走的是軍方線,不在克格勃的管轄範圍。"


    娜塔莎的手指停了一拍。


    "你背後到底是誰?"


    李山河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牽了一下。


    "你不需要知道具體是誰,你隻需要知道,在這個國家沒有人能動我。"


    "明天,你有一天時間考慮,想清楚了給樓下的人說一聲,我來找你。"


    李山河走到門口拉開門,邁出去一步又停住了,回頭看了娜塔莎一眼。


    "對了,那瓶香水是蘭蔻的,我不懂女人喜歡什麽味兒的,你湊合用。"


    門關上了。


    娜塔莎坐在椅子上沒動,目光落在桌上那瓶香水和貂絨圍巾上,停了很久。


    她伸手拿起了那瓶香水,擰開蓋子在手腕上抹了一下,湊到鼻尖聞了聞。


    指尖碰到了鎖骨下那條細細的銀鏈子,鏈子末端掛著的那枚金屬小牌在毛衣下麵硌著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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