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本上那三個字還沒幹透,魏向前的電話就追過來了。


    “二哥,場地我看了三處,最合適的是工大南門外那棟小樓。”


    李山河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


    “什麽來路?”


    “原先是七三八廠的職工宿舍,廠子前年搬遷,樓就空下來了,產權歸市資產管理處,現在掛著牌子對外招租,問了半年沒人要。”


    “多大麵積?”


    “三層,每層六間,加起來一千二百多平。”


    魏向前翻著本子念,“院子也不小,停十幾輛車綽綽有餘,後頭還有個鍋爐房,冬天供暖不用另外找地方。”


    李山河把棉襖從鉤子上取下來披上。


    “走,去看看。”


    車開了二十分鍾,拐進工大南門外一條窄巷子。


    巷子兩邊是高高的白楊樹,葉子落光了,剩下光禿禿的枝杈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小樓就在巷子盡頭。


    紅磚牆,綠鐵門,三層高,窗戶玻璃碎了幾扇,用報紙糊著。


    院牆上的標語還在,紅漆已經褪成了粉色,隻能認出抓革命促生產幾個字。


    李山河推開鐵門走進去,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哢嚓響。


    院子裏雜草齊腰,角落堆著幾捆生鏽的鋼筋和半袋子水泥,水泥結成了硬坨。


    彪子跟在後頭,帆布包還背著,拿腳踢了踢地上一塊磚頭。


    “二叔,這破地方能用?”


    “閉嘴,你懂個屁。”


    李山河繞著樓走了一圈,拍了拍牆麵。


    磚縫裏的水泥灰撲簌簌往下掉,但牆體沒裂,承重沒問題。


    他上了二樓,踩著樓梯板,木頭吱呀響但不打晃。


    推開一間屋的門,裏頭空蕩蕩的,牆皮剝落了一半,露出裏麵的紅磚,窗台上落了一層厚灰。


    “這樓是哪年蓋的?”


    魏向前跟在後頭查本子。


    “六二年,按軍工標準建的,牆體是雙層磚,樓板是預製板,當時設計抗六級地震。”


    李山河站在窗邊往外看,正對著工大南門,能看見校園裏幾棟灰色的教學樓。


    他轉過身。


    “租金多少?”


    “市資產處報價一千二一個月。”


    “八百。”


    李山河手指在窗台上劃了一道。


    “簽五年,租金一年一付,頭三個月免租,算裝修期。”


    魏向前猶豫了一下。


    “二哥,那邊鬆不鬆口,我沒把握。”


    “你跟他說,這樓空了兩年沒人要,再空下去牆都得塌。”


    李山河往樓下走,邊走邊說。


    “八百塊一個月,五年就是四萬八,他上哪兒找這麽大的冤種?我是看中這地方離工大近,不然三百塊都多。”


    魏向前趕緊掏筆記。


    “行,我下午就去談。”


    出了院門,李山河站在巷子口點了根大前門。


    “場地的事你抓緊,簽完合同立馬動工翻修,我讓彪子從朝陽溝拉兩卡車建材過來。”


    彪子在旁邊一聽,帆布包差點滑下來。


    “啥?讓我回去拉建材?”


    “你不去誰去?”


    “二叔,我這剛從廣州回來屁股還沒坐熱呢。”


    李山河瞪了他一眼。


    “少廢話,後天之前,兩卡車木料加石灰,送到這兒。”


    彪子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李山河把煙灰彈掉,吸了最後一口,煙頭碾在鞋底下。


    “向前,還有個事兒。”


    “您說。”


    “工大的電子係,還有郵電學院搞通信的,你幫我打聽打聽,有沒有研究交換機的教授。”


    魏向前想了想。


    “我那個同學劉強,在工大教無線電,跟電子係的人熟,讓他幫忙問問應該行。”


    “不光是教授,高年級的學生裏頭有沒有腦子好使的,也留意著。”


    李山河往車那邊走。


    “開什麽條件?”


    魏向前跟上來問。


    李山河拉開車門,半個身子鑽進去。


    “月薪五百,起步。”


    魏向前的腳步頓了一下。


    “五百?二哥,大學教授一個月工資才一百六七啊。”


    “我知道。”


    李山河坐進副駕駛,把帆布包扔到後座上,彪子在外頭還磨蹭著沒上車。


    “所以我開五百。”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


    “這年頭什麽都缺,最缺的就是人。一台日本nec的程控交換機十八萬美金,咱們買得起,可買回來是一堆鐵疙瘩,誰能拆開看懂?誰能照著造出來?有這本事的人,一個月給五百不多。”


    魏向前站在車窗外,嘴張了張。


    “可是高校管得嚴,不讓挖人,上回哈軍工的一個副教授被鄉鎮企業挖走,校長告到省裏去了。”


    “誰說挖人了?”


    李山河擺手。


    “不叫挖人,叫請顧問。周末來研究所坐坐班,指導指導技術方向,每次另外給一百塊顧問費。”


    魏向前眼珠子轉了一圈。


    “這倒是個路子。”


    “一百塊,夠買半頭豬了。”


    李山河把車窗又搖上去一截。


    “你把消息散出去,不用大張旗鼓,就跟你那個同學劉強說說,讓他在係裏頭透透風。能搞交換機的,能搞電路設計的,能搞信號處理的,來者不拒。”


    他頓了頓。


    “再跟那幫教授說一句,來了之後要是做出成果,不光有顧問費,研究所給配房。”


    “配房?”


    “兩室一廳,研究所出麵租,水電全包。”


    魏向前咽了口唾沫。


    這個年代,大學教授一家五口擠在筒子樓二十平米的屋子裏,做夢都想有套獨立的房子。


    這條件砸出去,別說教授了,校長都得心動。


    “二哥,您這是拿錢砸啊。”


    “不砸錢砸什麽?”


    李山河從兜裏摸出筆記本翻了翻。


    “通信部那邊窗口期隻有三個月,上海那幫國企等不起,咱們更等不起。先把架子搭起來,哪怕隻有三五個人,隻要能拿出一份像樣的技術報告,牌照的事趙立新就能幫咱在部裏說上話。”


    彪子這時候才不情不願地上了車,把帆布包往腿上一橫。


    “二叔,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說。”


    “這搞什麽交換機的事兒我聽不懂,也不想聽懂。”


    彪子摳了摳鼻子。


    “但你要是讓我上工大去綁幾個教授回來,這活兒我能幹。”


    車裏安靜了兩秒。


    魏向前沒忍住,噗嗤笑了。


    李山河扭頭看著彪子,表情說不上是氣還是樂。


    “彪子。”


    “啊?”


    “滾回去拉建材。”


    吉普車打著火,拐出巷子,軋著冰碴子往道外開。


    後視鏡裏,那棟紅磚小樓越來越遠,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立著,窗戶上糊的報紙被風吹得撲啦撲啦響。


    這就是山河通信技術研究所的起點。


    一棟破樓,一個念頭,和一個敢出五百塊月薪挖人的瘋子。


    三天後,彪子拉著兩卡車建材從朝陽溝到了哈爾濱,滿身泥點子進了辦公室,把一遝收據往桌上一拍。


    李山河沒看收據,先問了句。


    “家裏都好?”


    “好著呢,薩娜嫂子奶水足,倆孩子胖得跟小豬崽似的。”


    彪子從兜裏掏出一封信。


    “四妮兒讓我帶的,說賬上的事兒都寫裏頭了。”


    李山河接過來拆開看了兩眼,折好揣進內兜。


    外屋的電話響了,魏向前去接。


    過了一會兒,他拿著話筒探進門來,臉上的神情有點拿不準。


    “二哥,北京的電話,趙立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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