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亮的時候,李山河在灶台邊喝了半碗涼掉的粥。


    彪子還沒醒,帆布包摟在懷裏,打著呼嚕,口水淌到枕頭上一大片。


    趙剛倒是早早起來了,蹲在院子裏的壓水井旁邊洗臉,冷水澆在腦門上,他眼睛都沒眨一下。


    “李總,昨晚的電話是誰打的?”


    趙剛一邊拿毛巾擦臉一邊問,聲音不大,沒往屋裏傳。


    李山河端著缺了口的搪瓷碗走出來,站在台階上。


    “三驢子。”


    趙剛的手停了一下。


    “蘇聯那邊出事了?”


    “瓦西裏要被調走。”


    趙剛把毛巾搭在井沿上,沒接話。


    他在莫斯科跟李山河一塊扛過槍,知道瓦西裏這條線意味著什麽。


    “北線斷了?”


    “暫時斷了。”


    李山河把碗擱在台階上,從兜裏摸出大前門,叼了一根。


    “但還有一條線沒斷。”


    趙剛看著他。


    李山河沒解釋,轉身進了屋。


    上午九點多,越洋電話響了。


    這回不是加密線,是魏向前辦公室那部座機上的轉接。


    李山河接起來,那頭的聲音清晰了不少,帶著濃重的俄語口音和一股子大咧咧的勁兒。


    “李,你好嗎?”


    別列佐夫斯基。


    李山河把門帶上,在桌後坐下。


    “別列佐夫斯基先生,你好。”


    “叫我鮑裏斯就行。”那頭笑了一聲,笑聲裏頭帶著買賣人特有的精明。“李,我有兩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我洗耳恭聽。”


    “第一個。”別列佐夫斯基頓了一拍,語氣裏添了分得意。“伊萬諾夫那個混蛋,完蛋了。”


    李山河靠在椅背上。


    “審計報告遞上去了?”


    “不光遞上去了,克裏姆林宮安全委員會已經立案了。”別列佐夫斯基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過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挪用太平洋艦隊三億盧布維修基金,這個罪名夠他蹲十年。現在他被停職審查了,辦公室的鎖都換了,手底下的人跑了一大半。”


    李山河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伊萬諾夫倒了。


    這意味著從莫斯科到伊爾庫茨克這條鐵路線上,最大的攔路虎被搬掉了。


    “第二個好消息呢?”


    “西伯利亞鐵路運力特許權的文件,辦好了。”別列佐夫斯基的聲音熱絡了三分。“三成運力,每月四到六節車皮的調度優先權,下周就能啟用。”


    李山河捏著話筒,沒急著接話。


    別列佐夫斯基也不急,等了兩秒才繼續往下說。


    “但是,李,我也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來了。


    李山河在心裏過了一遍。


    別列佐夫斯基這種人,天底下沒有白給的好處。


    “你說。”


    “我需要你幫我從中國采購一批民用電子產品。”別列佐夫斯基的語氣變得很自然,好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收音機,計算器,電子表,總價值一百萬美金左右。”


    “幹什麽用?”


    “打點烏拉爾地區的地方官員。”別列佐夫斯基沒遮掩。“你知道的,蘇聯的幹部跟你們中國一樣,光給錢太紮眼,給東西最管用。一塊日本電子表,夠一個市長的秘書替你辦三件事。”


    李山河沒笑,也沒皺眉。


    一百萬美金的采購量,對山河貿易來說不算大。


    收音機和電子表,國內深圳那邊的廠子遍地都是,進價壓到底,利潤空間不小。


    問題不在貨,在於別列佐夫斯基要用這批貨幹什麽。


    他在擴張自己的政治版圖,從莫斯科往烏拉爾滲透。


    李山河給他當采購員,等於幫他鋪路。


    但眼下瓦西裏倒了,黑河斷了,西伯利亞鐵路這條線是唯一還能往蘇聯腹地運貨的通道。


    翻臉的代價,他承受不起。


    “可以。”李山河開口了。


    別列佐夫斯基那頭明顯鬆了一口氣。


    “但我有一個條件。”李山河說。


    “你講。”


    “鐵路運力分配上,每月再加兩節車皮。”


    電話裏安靜了三秒。


    “李,你的胃口不小。”別列佐夫斯基的聲音裏帶了點笑意。“三成運力已經是我拿命換來的,再加兩節車皮,鐵路局那邊的人要罵娘了。”


    “那是你的事。”李山河的嗓音不高不低。“我替你采購一百萬美金的貨,利潤我不多賺,成本價給你。你在烏拉爾多收幾個市長,鐵路上多擠兩節車皮,應該不難。”


    別列佐夫斯基沉默了五六秒。


    “好。”


    一個字,幹脆利落。


    “李,跟你做買賣痛快。”別列佐夫斯基又笑了。“下周的車皮調度表我讓人送到你在伊爾庫茨克的那個接頭點,你安排人去取。”


    “行。”


    “還有一件事。”別列佐夫斯基的語氣忽然沉了一分。“你在遠東的那個朋友,瓦西裏將軍。”


    李山河的手指停住了。


    “我聽說他被調走了。”


    “你消息也挺靈通。”


    “李,我給你一個忠告。”別列佐夫斯基的聲音從笑意變成了一種帶著砂礫感的認真。“科羅廖夫是克格勃二總局扶上去的人,他到遠東不是來當將軍的,是來清場的。瓦西裏在那邊十幾年,貪了多少東西,他心裏清楚。科羅廖夫隻要翻開賬本,瓦西裏就得進軍事法庭。”


    李山河攥著話筒,指節收緊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瓦西裏的唯一出路,是在調令生效之前離開蘇聯。”別列佐夫斯基把話說得不帶拐彎。“到了莫斯科,他就是案板上的魚,想保命都保不住。”


    電話裏的電流聲嗞嗞響了幾秒。


    “鮑裏斯,謝了。”


    “不客氣。”別列佐夫斯基恢複了那副買賣人的口吻。“你幫我采購的合同,三天內我讓人擬好傳真過去。”


    掛了電話,李山河在桌邊坐了很久。


    彪子不知什麽時候醒了,裹著棉襖在門口探了個腦袋進來。


    “二叔,誰的電話?”


    “你管不著的人。”


    彪子縮回去了。


    李山河從內兜掏出筆記本,翻到瓦西裏那三個字。


    他在下麵又寫了一行。


    一個月之內,把人弄出來。


    鉛筆頭在紙麵上劃出了一道深痕。


    瓦西裏不能死在莫斯科。


    這個人欠著他多少人情不說,光是三驢子和嗒莎這一層關係,就不能讓他倒在科羅廖夫手裏。


    更何況,瓦西裏腦子裏裝著遠東軍區十幾年的家底和人脈。


    這些東西,活著才有用。


    門簾子一掀,田玉蘭端著一碗熱麵條進來了,擱在桌角上。


    “涼粥頂不住,吃口熱乎的。”


    李山河看了她一眼,把筆記本合上,拿起筷子。


    麵條是手擀的,湯裏臥了個荷包蛋,蔥花切得碎碎的浮在上頭。


    他吃了兩口,擱下筷子。


    麵條很燙,他沒覺出味來。


    腦子裏全是那條西伯利亞鐵路,和瓦西裏被困在遠東軍區家屬樓裏喝悶酒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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