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請我喝酒,"她說,"我就不喝。她要給我看花,我就看花。她要演什麽,我就陪她演。"她頓了頓。"可演到最後,總得有人翻臉的。我就等那一刻。"


    "你等的,是她自己露餡。"


    "她等的,是我出事。"雲落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算不上笑,"就看誰先等不住。"


    容子熙把手覆上她旁邊的窗欞,用力握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


    "匣子的事。"他說,"宴上你不能帶進去。可若是留在府裏——"


    "我已經安排好了。"


    "放在哪裏。"


    "你不需要知道。"雲落轉過身,看著他,"若是我出了事,匣子自然會到該去的地方。若是我沒出事,匣子在我手裏,比在任何人手裏都安全。"


    容子熙的眉頭鎖著,很深。


    他想說什麽。想說很多。可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太平靜的眼睛,把那些話都壓下去了。


    "我會多安排幾個人。"他說,"翊坤宮外圍,至少十二個。"


    "十二個夠了。"


    "還有一件事。"他的聲音低了一度,"雲月。"


    雲落的眼神動了一下。


    "六皇子給她弄了一張帖子,"容子熙說,"她也會出現在賞花宴上。"


    書房裏安靜了一下。


    那種安靜不是空洞的,是滿的,滿到快要溢出來的那種。


    雲落把視線收回來。她走到桌前,把那張鎏金的請柬拿起來,翻過來,翻過去,看了一圈,重新放下。


    "知道了。"她隻說了這三個字。


    阿織在門口,把頭低下去,悄悄地把眼眶裏的什麽東西忍了回去。


    容子熙在書房裏又待了一會兒,把翊坤宮外圍的幾個位置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跟雲落確認了兩處細節,然後站起來告辭。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雲落。"


    "嗯。"


    "宴上若是撐不住,"他說,"就掀桌子。別硬撐。"


    雲落沒有說話。


    可她的嘴角動了一下。這次那個弧度,是真的笑了,很輕,很短,像一道劃過水麵的光,一閃就沒了。


    容子熙走了。


    書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雲落坐到椅子上,把那張請柬展開,平鋪在桌上,兩手按住兩邊,把它壓平整了。


    她低頭看著上麵的字。


    牡丹盛開。邀請入宮。


    她想起她娘喜歡牡丹。每年穀雨前後,雲家後院的牡丹開的時候,她娘總要去坐一會兒。不說話,就坐著,看著那些花。看完了,回屋,換一身衣裳,繼續料理家事,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可雲落記得。她娘坐在那裏的樣子。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她那時候太小,看不懂,現在懂了,可已經來不及問了。


    她把請柬重新疊起來,收進了袖子裏。


    "阿織。"


    "在。"


    "把那件鴉青色的衫子拿出來,再配一條煙灰色的裙。"


    阿織應了,沒有多說一個字。


    雲落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扇窗。冷氣湧進來,把她額邊的碎發吹亂了,她沒有整理,就那麽站著,看著院子裏薄薄的積雪。


    明天就是臘月二十三了。


    小年。


    她在心裏把翊坤宮的格局又過了一遍,從宮門到宴廳,從宴廳到耳房,從耳房到角門,每一步,每一個轉角,每一處可能藏人的地方。


    她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然後她把窗合上了。


    "青杏。"她叫了一聲。


    青杏從外麵進來,手裏端著一碗湯,熱氣嫋嫋的。"小姐,廚房送來的蓮子羹,您昨晚沒怎麽吃東西——"


    "放著吧。"雲落說,"去把我書房東邊那個小櫃子的鑰匙拿來。"


    青杏把湯碗放在桌上,轉身去找鑰匙。


    雲落坐下來,端起那碗蓮子羹,喝了一口。是甜的。熱的。


    她把碗放下,低頭看著碗裏白白的蓮子沉在湯底,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鑰匙接過來,打開了那個小櫃子。


    櫃子裏有一個紫檀木匣。


    她把匣子取出來,放在桌上,按了按銅鎖,沒有打開,隻是用手指在木麵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木紋很細。觸感溫涼。


    "娘。"她輕輕開口,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她就這麽坐著,手按在匣子上,坐了很久。


    直到青杏進來說:"小姐,天黑了,要掌燈嗎?"


    "掌吧。"


    燭火點起來,把書房照亮了。


    雲落把匣子重新鎖好,放回櫃子裏,上了鎖,把鑰匙收進了袖袋裏,貼著手腕的那一側。


    她起身,走到衣架前,看著那件鴉青色的衫子。


    料子是雲錦的,顏色深沉,光線打上去,泛出一種極淡的光澤,像深水裏的顏色。


    她伸手摸了摸那件衫子的袖口。


    冷的。


    衣料是冷的。


    她把手收回來,轉身坐到桌前,提起筆,重新開始寫東西。


    寫了一頁,停下來,看了一眼,又接著寫。


    燭火在她身後的牆上投出一個大大的影子,安靜而沉穩,一動不動。


    窗外,臘月二十三的夜,就這麽一點一點地逼近了。


    翊坤宮的牡丹是暖房裏養出來的。


    臘月裏哪來的牡丹?可嵐貴妃就有。宮裏專門辟了一座暖閣,四麵燒著炭,日夜不停,把那些花騙出來,騙它們以為春天到了,一朵一朵地開,開得熱烈,開得不知死活。


    雲落進宴廳的時候,先看見的是那些花。


    十幾盆,擺在宴廳四角,還有幾盆擱在高幾上,花開得正盛,胭脂色的,玫紅色的,還有一種白得發透的,在燭火裏看,像一團凝固的雪。香氣很重,甜膩的,混著炭火的燥氣,一進門就往人鼻子裏鑽。


    宴廳裏已經坐了七八位小姐,都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的女兒,穿得鮮亮,說話輕聲細氣。雲落進門,她們有幾個往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隨即移開了。


    鴉青色的衫子在這一屋子鶯鶯燕燕裏格格不入。


    雲落在指定的位置坐下來。


    她的位置在宴廳左側靠中間的地方,前麵擺著酒盞,旁邊是一碟蜜餞和一碟瓜子。她環顧了一圈,把宴廳的格局看了個大概。


    正麵是嵐貴妃的主位,高出地麵半級,鋪著厚厚的錦褥,兩側站著四個宮女。廳的東側有一道屏風,雕花的,背後是什麽,看不見。西側是一道長窗,窗外是廊下,廊下有兩個守門的內侍。


    她把這些都記住了,然後低下頭,拿起旁邊的一顆蜜餞,放在唇邊,沒有吃,隻是聞了聞。


    梅子味的。


    這時候,嵐貴妃進來了。


    她穿著一件石榴紅的宮裝,頭上戴著赤金累絲的頭麵,步搖隨著她的步子輕輕晃,金光閃爍。她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站起來行禮,廳裏一陣衣裙摩挲的聲響。


    "都免禮,坐吧。"


    她的聲音不高,可穿透力很強,能越過所有人的頭頂,精準地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雲落隨著眾人起身,行了禮,重新坐下。


    嵐貴妃在主位上坐好,掃了一眼全場,目光在雲落身上停了一下。


    隻有一下。


    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自然,很溫柔,像一個真的隻是想請人來賞花喝酒的貴妃。


    "今兒是小年,宮裏的牡丹開得好,本宮想著,一個人看著無趣,不如請大家一起來熱鬧熱鬧。"她端起酒盞,向全場微微舉了舉,"都別拘著,隨意。"


    席間的氣氛鬆動了一些。


    有人開始說話,說牡丹開得真好,說這暖閣的炭火真是旺,說嵐貴妃真是有心。說話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像一層薄薄的水,把這個宴席蓋上了。


    雲落沒有說話。


    她端著酒盞,沒有喝,隻是偶爾把視線在幾個方向上掃一掃。東側的屏風後麵有沒有動靜,西側的長窗外麵內侍有沒有換過位置,還有那道通往內室的小門,有沒有人進出過。


    一切都很安靜。


    安靜得太好了。


    好到像是刻意布置出來的。


    宴席進行了大約一刻鍾,嵐貴妃忽然開口了。


    "雲大小姐。"


    雲落抬起頭。


    "本宮聽說,雲家最近出了些事。"嵐貴妃的語氣很隨意,像是聊家常,"還好吧?"


    廳裏的聲音輕了一些。其餘幾位小姐的目光悄悄地往這邊聚過來。


    "勞娘娘掛心。"雲落放下酒盞,平聲開口,"家中近來的確有些事,不過都處理好了。"


    "哦,處理好了。"嵐貴妃點了點頭,"那就好。"


    她端起自己的酒盞,站起來了。


    她站起來的動作很自然,像是隨意而為,可那個動作之後,整個宴廳的氣壓都微微變了一變。


    "本宮敬雲大小姐一杯。"她走下那半級台階,往雲落這邊走來,步履從容,臉上帶著笑,"你父親是朝中重臣,你又這般年輕有為,本宮一直很欣賞你。"


    雲落站起來了。


    她接過宮女遞來的添滿了的酒盞,手穩得很,一滴都沒灑出來。


    她和嵐貴妃相距不到兩步。


    近到她能看清嵐貴妃眼睛裏的東西。


    那雙眼睛裏,笑意是真實的。可笑意後麵還有別的,壓得很深,壓得密不透風,可雲落看見了。


    那是一種確定無疑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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