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一月五日,台北。


    侯孝賢坐在剪輯室裏,麵前是一台老舊的steenbeck剪輯台,畫麵一格一格地轉過去。


    他看的是《悲情城市》的粗剪版。


    拍了八個月,素材堆了滿滿一屋子,現在要一點一點地剔出來,拚成一部兩個小時的電影。窗外天已經黑了,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隻記得助理,下午送進來的那杯咖啡,早就涼透了。


    剪輯室的門被推開,楊德昌走進來,手裏拎著兩盒便當。


    “還沒吃飯?”


    侯孝賢沒回頭,眼睛盯著畫麵:“等會兒。”


    楊德昌把便當放在剪輯台上,在旁邊坐下,看著畫麵上那些黑白影像。


    九份的山城,蜿蜒的石階,灰蒙蒙的天。


    一群人抬著棺材從石階上走過,鏡頭拉得很遠,看不清人臉,隻有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在灰白的背景裏慢慢移動。


    楊德昌看了一會兒,問:“這場打算放哪兒?”


    “中段偏後。”


    “會不會太悶?”


    侯孝賢想了想:“悶就悶吧。那些人活的時候夠吵了,死了總該安靜點。”


    楊德昌沒再問。


    他打開便當,遞了一盒給侯孝賢,自己拿起另一盒開始吃。


    剪輯室裏,隻有畫麵轉動的聲音和筷子碰到便當盒的細小聲響。


    吃到一半,楊德昌忽然說:“昨天《自由時報》有人寫了篇東西,你看了嗎?”


    “沒看。”


    “寫的是去年台灣電影的票房統計。前十名裏,瓊瑤的片子,隻剩三部了。”


    侯孝賢的手,稍稍停了一下,又繼續吃。


    楊德昌說:“你猜前三名是誰?”


    侯孝賢沒說話。


    “第一,《童年往事》。第二,《恐怖分子》。第三,《戀戀風塵》。”


    剪輯室裏,安靜了幾秒。


    侯孝賢把筷子放下,轉頭看著楊德昌。


    “你編的吧?”


    “我編這個幹什麽?”楊德昌從口袋裏摸出一張剪報,遞給他,“自己看。”


    侯孝賢接過來,就著剪輯台上昏黃的燈光看。


    《去年台灣電影票房前十名統計分析》,密密麻麻的數字表格,最上麵三行確實印著那些片名。


    他的《童年往事》,楊德昌的《恐怖分子》,還有《戀戀風塵》。


    他把剪報還給楊德昌,沒說話,又拿起筷子繼續吃便當。


    楊德昌看著他:“你就這反應?”


    “不然呢?”


    “不想說點什麽?”


    侯孝賢想了想:“想說的話,去年已經說過了。”


    去年這個時候,《童年往事》剛上映。


    首周票房一般,第二周開始往上走,第三周台北的幾家戲院開始加場。


    有記者來采訪。


    問他對票房有什麽期待,他說:“有人看就行。”


    後來真的很多人看。


    不是那種萬人空巷的看,是慢慢的口口相傳,今天你告訴我,明天我告訴他,後天他帶著全家去。


    一直到今年這個時候,還在一些小戲院裏,斷斷續續地放著。


    楊德昌那部《恐怖分子》,也一樣。


    上映的時候被罵太冷、太悶、看不懂。


    罵著罵著,那些罵的人忽然發現,自己怎麽還在想著那部片子?


    想著裏麵那些人物,那些走投無路的眼神,那些沉默的長鏡頭。


    想著想著,又去買票看了一遍。


    侯孝賢把便當吃完,放下筷子,看著剪輯台上定格的畫麵。


    “德昌,你說那些人,為什麽要看第二遍?”


    楊德昌想了想:“因為他們第一次沒看完。”


    “什麽意思?”


    “第一次看的時候,他們帶著過去的自己進去的。看到一半發現不對,那個過去的自己,接不住這片子。所以得再看一遍,換成新的自己進去。”


    侯孝賢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個說法,跟我媽說的差不多。”


    “你媽說什麽?”


    “她說,有些東西,要等長大了才看得懂。不是東西變了,是你在變。”


    楊德昌笑了一下。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剪輯室的門又被推開,進來的是朱天文。


    她手裏拿著一封信,看見楊德昌也在,愣了一下:“都在啊。”


    侯孝賢問:“誰的信?”


    “香港來的。”


    她把信遞過去。


    侯孝賢接過來,拆開,裏麵隻有薄薄一張紙。他看完,遞給楊德昌。


    楊德昌接過來看。


    信很短,是趙鑫的字跡:


    “老侯、德昌:第八屆金像獎報名截止到三月底。《悲情城市》剪完趕得上嗎?趕不上就第九屆。不急,慢慢剪。”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輝哥的關門弟子啟生今天出師了。輝哥說他可以自己去寫東西。回頭讓他給你們寄小樣。”


    楊德昌看完,把信還給侯孝賢。


    “金像獎那邊還在等。”


    侯孝賢把信折好,放進口袋。


    “天文,你覺得趕得上嗎?”


    朱天文想了想:“趕是趕得上,但會趕得很急。粗剪還要兩個月,精剪至少要三個月,配樂、混音、字幕,零零碎碎加起來,最快也要六月。”


    侯孝賢沒說話。


    楊德昌在旁邊說:“那就第九屆。阿鑫不是說嗎,不急。”


    侯孝賢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台北的夜,遠處有幾棟樓還亮著燈,近處是黑漆漆的矮房子。


    偶爾有摩托車駛過,引擎聲在巷子裏拖得很長。


    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見到趙鑫的情景。


    一九八零年,台北那家咖啡館。


    他和楊德昌坐一邊,趙鑫坐對麵,桌上擺著三杯沒人喝的咖啡。


    趙鑫說起《家》的三部曲,說起那三個劇本在大陸的困境,說起等了三年不知還要等多久。


    後來他把那三個本子接過來,拍了《家廟》。


    再後來《家廟》在香港、台灣、新加坡都上了,口碑不錯,票房也過得去。


    但真正讓他意外的,是《家廟》之後,趙鑫再也沒問過那些本子的事。


    不催,不問,不插手。


    隻說:“缺什麽跟我說。”


    他有時候想,這個人到底是來賺錢的,還是來做什麽的?


    一九七五年從深圳灣遊過來,十二年間拍了那麽多片子,拿了那麽多獎。


    還辦了金像獎,養了一整個創作團隊,還抽空幫他們這些台灣導演,解決資金、發行、宣傳的問題。


    他自己呢?


    每年就拍一兩部片子,剩下的時間,不是在辦公室看劇本,就是在鳳凰木下,跟威叔聊天。


    楊德昌走到他旁邊,看著窗外。


    “想什麽呢?”


    “想阿鑫。”


    “想他什麽?”


    “想他怎麽就能一直不急。”


    楊德昌沒說話。


    侯孝賢說:“我那幾部片子,每一部他都投。投完了就不管了,也不問票房,不問什麽時候拍完,不問能不能回本。好像錢不是他的一樣。”


    楊德昌笑了一下:“錢是他的。但他要的不是錢。”


    “那他要什麽?”


    “他要的是有人,把那三個本子拍出來。拍出來了,他的事就完了。至於票房怎麽樣,能不能回本,那是你的事,不是他的事。”


    侯孝賢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他這個人,到底圖什麽?”


    楊德昌想了想:“圖個心安吧。”


    “心安?”


    “嗯。他從那邊遊過來,在香港遊了十二年,做了這麽多事。做了就不會像無頭蒼蠅一樣的亂想。他會心安。”


    窗外,台北的夜色越來越深。


    遠處那幾棟亮著燈的樓,也一盞一盞地暗下去。


    一九八八年一月六日,香港清水灣。


    顧嘉輝的“講課”已經結束了,食堂裏又恢複了平時的樣子。


    長桌擺回原位,十幾個人圍坐著吃早飯,隻是周啟生的位置,挪到了顧嘉輝旁邊。


    他今天來得比誰都早,坐在那兒,有點不知所措。


    譚詠麟端著粥碗,看著他笑:“啟生,別緊張。輝哥不罵人的。”


    周啟生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麽。


    張國榮在旁邊補了一句:“他罵人的時候,都不說話。”


    幾個人笑起來。


    威叔抱著木盒進來,放在桌子中央,打開盒蓋。


    六十七樣了。


    去年那場“講課”之後,木盒裏多了幾樣新東西:


    周啟生的《淺草妖姬》手稿複印件,顧嘉輝手寫的那張“鐵血丹心前奏。


    馬蹄聲,替我父親跑的”小紙條,還有一張照片,是那天早上所有人坐在食堂裏的合影。


    趙鑫今天來晚了。


    他進門的時候,手裏拿著一份傳真,臉上帶著一點笑意。


    黃沾看見了:“阿鑫,笑什麽?”


    趙鑫把傳真放在桌上。


    “台灣那邊的消息。第八屆金像獎,台灣送了十七部片子報名。”


    幾個人愣了一下。


    譚詠麟問:“十七部?去年不是才九部嗎?”


    “去年是九部。今年十七部。”


    趙鑫坐下,端起粥碗,“侯孝賢的《悲情城市》趕不上,但楊德昌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還在剪,萬仁的《油麻菜籽》,王童的《稻草人》,還有幾個新導演的處女作,都報了。”


    黃沾吹了聲口哨。


    “十七部。這才叫台灣新電影。”


    顧嘉輝在旁邊說:“不是才叫,是一直都在。隻是以前沒人看見。”


    周啟生聽著他們說話,忽然問了一句:“輝叔,台灣那些導演,你認識嗎?”


    顧嘉輝想了想:“認識幾個。侯孝賢見過一麵,楊德昌聊過幾次。都是踏實做事的人。”


    周啟生又問:“他們的片子,你看了嗎?”


    “看了。《童年往事》看了三遍。”


    “好看嗎?”


    顧嘉輝看著周啟生,忽然笑了一下。


    “好看不好看,不是這麽問的。你應該問:看完之後,你心裏多了些什麽?”


    周啟生愣了一下。


    顧嘉輝說:“《童年往事》看完,我多了一個畫麵。侯孝賢的阿婆坐在榻榻米上,剝著花生,跟他說話。我自己的阿婆,我早就忘了。但看完那個畫麵,我想起來了。想起來她坐在門檻上,曬著太陽,等我放學回家。”


    他頓了頓。


    “這就是好片子。不是讓你哭,是讓你想起來。”


    長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黃沾舉起酒杯,對著周啟生晃了晃。


    “後生仔,記住這句話。以後你寫曲子,也要讓人想起來點什麽。”


    周啟生點點頭。


    窗外,鳳凰木的枝頭還是光禿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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