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我怎麽不知道!”


    桑二嬸尖著嗓子,不可置信地喊道。


    少年懷中,桑鹿也不由渾身一僵。


    埋在他胸前的小臉布滿驚詫。


    陸鏡觀竟然會這麽做……她真是沒想到。


    鴇母桃姐眼珠滴溜溜轉動一圈,連忙出言附和:“這位小哥,你可不要亂說,這桑家妮兒爹娘在的時候,可沒聽他們說起過和誰家有親。現今她爹娘走了,你難道就要欺負人不成?”


    這人一張嘴黑的也能說成白的,明明是她們在欺負桑鹿,如今反而變成為桑鹿打抱不平了。


    陸鏡觀眸中一片森寒,注視著兩人的眼神宛若在看死物。


    被他這樣一看,哪怕是見多識廣的桃姐,心底也猛地打了個突。


    隻覺像被什麽大型猛獸盯住似的,一股冷意直從尾巴骨往上竄。


    她不禁拍拍胸脯,陰陽怪氣地開口:“喲……你這小哥看著嚇人的很,怕不是要殺人吧?”


    陸鏡觀尚且年輕,見她這般厚顏無恥,氣得臉色鐵青,攬在桑鹿背上的手也攥成了拳頭。


    “桃姐說的什麽話,我家鏡觀還小,可當不起您這般詆毀。”


    一道聲音突然響起。


    一個女人從巷口走了進來,曼聲說道。


    此人正是許蘭。


    桃姐一見許蘭,麵色頓時難看起來,意識到事情發展估計不會如自己所願了。


    不過她還是想爭取一二:“許妹子,你怎得來了?難道這丫頭還真是你家的?”


    許蘭是個很厲害的女人,她見識比這座小城裏的人深,人也精明能幹,才來幾年,便迅速打出名聲,旁人都知曉她不好惹。


    不然僅憑她與陸鏡觀一對孤兒寡母,早就被欺負死了。


    許蘭聞聲,淡然一笑:“可不是?”她目光一轉,落在桑二嬸身上,“桑二嬸,你這可就不厚道了,你兄長才去多久,就這樣磋磨侄女,說出去如何見人呢?”


    桑二嬸看著這一對不請自來的母子,氣憤道:“許蘭,你別以為我怕你!我可不像那些男人能被你拿捏了去!你說這丫頭和你家陸鏡觀有親?空口白牙,我可不信!”


    許蘭笑著拿出一物:“我還真不是空手來的,你瞧瞧,這可是當初我與芸娘給孩子結親交換的信物,一直好好收著呢!早知道你這麽對鹿兒,我一定早早把她接回家來養。”


    許蘭手裏托著一隻拇指大小的羊脂玉扣,那上好的成色質地,看得桃姐與桑二嬸眼睛都直了。


    “鹿兒,你脖子上也掛著隻玉佩吧?拿來給你嬸娘看看,我們說的是不是真的!”


    許蘭一吩咐,桑鹿便聽話地從少年懷裏退出,又將脖頸上的紅繩扯出來。


    繩子上果然掛著一枚同樣的玉扣,一看就是一對。


    桑鹿麵上平靜,心底卻是驚訝不已。


    隻因這玉扣是她六歲那年送給陸鏡觀木劍後他的回禮,她還真不知道這玉扣是一對兒!


    桑二嬸滿目愕然地看著這一幕,片刻後回過神來,胡攪蠻纏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桑鹿爹媽死了,以前的口頭婚約便不做數了,就得聽我們的,我要她嫁給誰就嫁給誰!再說了,她爺奶還在呢!”


    這個時代,女人是沒有自主權的,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此刻哪怕桑鹿並未嫁給陸鏡觀,隻是“口頭上”的娃娃親,他對她的人身自由也有了一定的掌控權。


    桑二嬸自覺占不到好處,便用爺爺奶奶的名義來壓陸鏡觀的夫權。


    許蘭一聽,便又從容拿出一張寫滿字的紙來。


    “桑二嬸,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我們可不隻有這信物,還有正兒八經的婚書作證,你若不服,要不跟我去衙門辯一辯?”


    如桑二嬸這等小市民,對縣衙、官差等事物的敬畏是刻在骨子裏的,此時聽許蘭提起,根本來不及分辨她手裏的婚書是真是假,便已然信了全部。


    在她想來,這許蘭連去官衙都不怕,定然是真的了。


    有了官府認證的婚書,這婚事便板上釘釘,哪怕桑家爺奶來了也做不得主。


    當下她便狠狠啐了一聲:“好!好好好,那這丫頭以後就給你家養了!”


    話未說完,她又連忙補充道:“不行,我家給你家養了一年的媳婦,這丫頭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花了我多少銀子,你們陸家得給我賠償!”


    少年陸鏡觀第一次見識到升鬥小民的刁鑽,再冷淡的性子,這會也氣得不輕。


    他從懷中掏出一粒碎銀子,狠狠砸向桑二嬸。


    “拿著這銀子滾!”


    桑二嬸低頭一瞧,那銀子起碼有五兩,頓時也滿意了,雖然沒賣成這丫頭,但好歹得了五兩銀。


    連忙彎下腰撿起銀子,再一抬首,便見少年牽著小姑娘的手,大步朝巷口走去。


    一大一小兩隻手緊緊牽在一起,背影籠罩在巷子外的天光之中,投下的影子親密地交疊在一起,難分你我。


    桑二嬸看著看著,又忍不住呸了一聲,又嫉又恨道:“陸家小子,你能護得了她一時,還能護得了一世?”


    陸鏡觀腳步一頓,頭也沒回,隻冷冷丟下一句擲地有聲的話語。


    “我就是能護她一世!”


    回程的路上,陸鏡觀走得很快,桑鹿被他拽著手腕,跟得踉踉蹌蹌。


    許蘭都被他們遠遠丟在後頭。


    桑鹿扯了扯少年衣袖,才引來他的回眸。


    “怎麽了?”


    “陸哥哥,你走得好快,我跟不上。”


    小姑娘一手抱著包袱,一手被他牽著,因為走得太快,呼吸微微急促,小臉漲得通紅。


    陸鏡觀驀地停下腳步,不自在地抿了抿菲薄的唇。


    “抱歉。”


    “沒關係,陸哥哥是在為我生氣,我明白的。”


    桑鹿說完這話,隨即又彎唇笑道,“而且陸哥哥救了我,我很感激你,以後我一定會好好做陸哥哥的妻子……”


    小姑娘麵頰微紅,尚且稚嫩的小臉上顯出幾分羞澀,注視著他的烏眸水潤潤的,清晰倒映著少年的身影。


    少年陡然偏開視線,像是被她的目光燙到一般。


    他喉嚨滾動,低低出聲道:“鹿兒,我們都還小,剛才我和母親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隻是一時權宜之計。我不能將你置於危險中,隻有這個方法才能讓她不能把你賣掉……”


    少年素來寡言,還是第一次說這麽多的話,隻為了向她解釋。


    陸鏡觀的擔憂其實也不無道理,賣了容易買回來難。要花更多錢不說,若是鴇母就是不賣,難道還能搶人不成?


    “啊……”


    小姑娘語調遲疑,像是失落,又像是恍然。


    空氣一時沉默下來,少年轉眼,想看看女孩的表情。


    入目卻是一張呆滯的小臉,像是一時沒反應過來。


    直到他看向她時,桑鹿方才眨巴眨巴雙眼,清麗眉眼向下一彎,猶如兩抹新月。


    “我知道了,難怪陸哥哥那麽說,你好聰明呀!那以後我可以當你的妹妹嗎?”


    女孩滿眼天真懵懂地仰臉望著他,神情純然又歡喜。


    陸鏡觀下意識鬆了一口氣,然而不知為何,心底隱隱又有些空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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