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鹿蹲在傳送陣邊緣,指尖撫過那些古老的符文。


    幽藍色的光芒從符文中滲出,將她的臉龐映得忽明忽暗。


    她閉上眼,神識探入其中,沿著那些磨損的紋路一寸一寸地向前延伸。


    符文的核心還在,那些構成空間傳送本質的道紋並未完全消失,隻是被歲月和魔氣侵蝕得模糊不清。


    “能修嗎?”扶淵站在她身後,金色的眼瞳倒映著她的身影。


    桑鹿睜開眼,點了點頭。


    “能修,這些符文與我修行的空間道法同源,雖然磨損嚴重,但核心的陣紋還在。隻要給我時間,我就能把它們修複。”


    “需要多久?”


    桑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沉吟片刻。


    “至少幾年,快則三年,慢則五年。”


    扶淵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你打算現在就開始?”


    桑鹿搖了搖頭,下意識地抬手撫上自己的小腹。


    那枚金色的果實在丹田中微微發光,龍紋流轉,像是在回應她的觸碰。


    “不,至少要等這個孩子生下來。”


    她轉頭看向平台外那片翻湧的魔氣,淡淡道:“墟淵的環境太差了,魔氣彌漫,陰寒刺骨,不適合孕育幼龍,我不能拿孩子的安危去賭。”


    扶淵聞言,眸中浮現一絲柔和。


    “你說得對,幼龍的成長需要充足的靈氣和潔淨的環境,墟淵確實不適合。”


    桑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些符文上。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思索什麽。


    “況且,還有一件事。”


    她緩緩開口,低聲道:“這座傳送陣的坐標,是鬼王留下的,既然他知道傳送陣的位置,那傳送陣的另一端,會不會也在他的控製之下?”


    扶淵的眉頭微微一動。


    “我不怕死,但我不能拿整個雲州去賭。”


    “如果另一端真的是鬼王的勢力範圍,我們一過去就會落入陷阱。到那時,不但去不了中州,反而會賠上更多人的性命。”


    扶淵沉默了片刻,仿佛已經意識到了什麽,但他還是緩緩問道:“所以你打算怎麽做?”


    桑鹿抬起頭,銀白色的眼眸倒映著墟淵深處的漆黑,宛若一顆閃爍的星子。


    “橫渡虛空。”


    扶淵的眉頭皺了起來。


    “虛空亂流,凶險萬分,即便是大乘修士,也不敢說能全身而退,你才元嬰中期……”


    桑鹿打斷了他:“我有分身,定魂珠煉製的分身,即便本體在虛空中遇險,也不會真正死去。分身還在,我就能重生。”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堅定:“到時我會一個人出發,如果能順利抵達中州,我就在那邊謀劃,想辦法將這座傳送陣的另一端控製住。如果不能,我就自己設置一個傳送陣。”


    不過桑鹿仍然傾向於控製已有的傳送陣,畢竟她並不知曉雲州距離中州到底多遠。


    若是太過遙遠,她的傳送通道或許也無法構建起來。


    見扶淵滿臉不讚同的神情,她又笑著補充道:“龍君,你不必太過擔憂,我不會現在就去。至少等我突破化神,我才敢出發。那道君可是大乘修士,我若不突破化神,怎麽敢出現在他麵前?”


    扶淵看著她,金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你總是把所有的責任都扛在自己肩上。”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歎息。


    “雲州的天命,萬獸界的和平,中州的傳送陣,還有那個要殺你的道君……你一個人,扛得過來嗎?”


    桑鹿微微一笑,眼神卻透著堅定。


    “龍君,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叫做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我寧願抗下責任,至少這說明,我是一個強者,一個超越了所有人的強者。”


    扶淵沉默了許久。


    平台外,魔氣翻湧,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幽藍色的符文在腳下明滅不定,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終於,扶淵開口了。


    “和光,”男人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像在斟酌每一個字,“你可以試著依靠一下吾。”


    桑鹿微微一愣。


    扶淵金眸深邃如海,那張俊美威嚴的麵龐上,悄然浮現出一絲柔和。


    他緩緩道:“你不必把所有的責任都扛在自己身上,吾是大乘,可以陪你一起橫渡虛空,虛空亂流凶險,吾也不敢保證渡過,但至少……能給予你一些助力。”


    桑鹿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習慣了。


    習慣了一個人做決定,一個人承擔後果,一個人麵對危險。


    從上一世到這一世,從凡人到修士,她從來都是自己的靠山。


    她不相信別人,也不敢相信別人。


    因為信任意味著交付,交付意味著軟弱,而軟弱從來都是她最不能承受的東西。


    雖然陸鏡觀等三個男人也初步得到了她的信任,但她也不習慣依靠他們。


    或許也是因為,他們並不比她強太多的緣故。


    哪怕麵對困境,她還是下意識地自己去解決。


    可是此刻扶淵就站在她麵前,眼神中與語言中,全都透露著滿滿的真誠。


    桑鹿定定回視著他,良久後倏爾一笑。


    “龍君,虛空亂流很危險。”


    扶淵淡然開口:“吾知曉,吾亦有分身,不懼死亡。”


    桑鹿眉梢輕挑:“滄溟?”


    扶淵點了點頭。


    “好吧,既然龍君好意,我怎麽好意思拒絕呢?”


    桑鹿微微一笑,笑意如湖麵上的漣漪一般,悄然散開在眼角眉梢。


    “到時,我們就一起出發吧!”


    扶淵看著她含笑的眉眼,喉間溢出一聲低笑。


    “可。”


    與此同時,中州大陸。


    飛仙宮,太上長老殿。


    大殿深處,一座漆黑的魂燈忽然亮了起來。


    幽綠色的火焰在燈盞中跳躍,將整座大殿照得鬼影幢幢。


    盤坐在玉台上的白衣男子睜開眼。


    他的麵容年輕而俊美,一頭銀白色的長發垂落在肩頭,眉目間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淡漠。


    一雙銀灰色的眼瞳深邃如淵,仿佛能看穿世間一切虛妄。


    虛靈子。


    中州飛仙宮太上長老,大乘中期,主修空間道,被世人尊為虛恒道君。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一彈。


    魂燈中的幽綠色火焰猛地竄高,在虛空中化作一道虛幻的人影。


    那人影渾身籠罩在黑霧中,麵容模糊不清,但那股陰冷的氣息卻讓人心神一悸。


    正是鬼王。


    “道君。”鬼王的分魂躬身行禮,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石頭。


    “你醒了。”虛靈子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道君……”他的語氣裏透著一絲顫抖,“屬下無能,讓本體隕落了。”


    虛靈子沒有立刻說話。


    他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從指尖射出,沒入鬼王的眉心。


    “先穩固魂體,稍後再告訴我,雲州那邊發生了什麽。”


    虛靈子淡淡道。


    鬼王的身體猛地一僵,原本虛幻到瀕臨破碎的魂體變得凝實起來。


    他雙眼緊閉,像是在接受什麽信息。


    片刻後,他睜開眼,渾濁的眼珠中閃過一絲茫然。


    “道君,本體傳遞回來的記憶並不完整……虛空亂流侵蝕了大部分信息,屬下隻看到了一些零散的片段。”


    “看到了什麽?”虛靈子的聲音依然平淡。


    鬼王兩眼大睜,激動道:“本體已經引爆了魔核,魔氣汙染了地脈,很快就會蔓延到整個雲州。雲州的修士偏安一隅幾萬年,早就遺忘了抵禦魔氣的辦法,他們不可能自救,整個雲州都會淪陷,變成一片死地。”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得意的弧度。


    “至於那個修空間道的修士,道君大可放心,她不過一介金丹,在魔氣麵前根本不堪一擊。屬下死的時候,她已經被魔氣侵蝕,活不了多久了。”


    虛靈子看著他,冰冷的眼瞳中沒有絲毫波瀾。


    “既然如此,你怎麽會死?”


    鬼王的笑容戛然而止。


    “雲州不過一偏僻小界,最強者也不過化神,你的本體也是化神修為,怎麽會隕落在那種地方?”虛靈子的聲音依然平淡,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看來那邊的人物,絕不像你說的那樣簡單。”


    鬼王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他的記憶不完整,本體到底是怎麽死的,他根本想不起來。


    隻記得最後那一瞬間,眼前浮現一片璀璨星空,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屬下……屬下無能。”


    他低下頭,神情惶恐。


    虛靈子沒有再看他。


    他走到殿門前,外麵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中州的天空,永遠是這樣,不晴不雨,不陰不陽,像一塊洗不幹淨的舊布。


    “傳令下去。”他說。


    殿外,一個黑衣修士跪伏在地。


    “道君請吩咐。”


    “派人去南極墟淵,看守那座上古傳送陣,一旦有異動,立刻通知吾。”


    鬼王隻是前哨,他真正的後手,是那一張囊括了中州信息的玉簡。


    鬼王本體既然已經死了,那他身上的玉簡應該也被雲州之人獲得了。


    隻要雲州人想要來到中州,就不可能放過那樣巨大的誘惑。


    “是!”黑衣修士領命而去。


    虛靈子轉身走回玉台,重新盤膝坐下。


    銀灰色的眼瞳緩緩閉上,像兩扇沉重的大門,將所有的情緒都關在了裏麵。


    “退下吧。”他說。


    鬼王的分魂躬身行禮,身形化作一縷黑煙,沒入魂燈之中。


    大殿重歸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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