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泓碧綠的豎瞳死死盯著石台上那條盤踞的銀白色巨龍,眼瞳微微發顫。


    “冰龍……”青泓的聲音在嘉禾識海中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震驚,“嘉禾,這是一條冰龍!”


    雖然早在見到女子的第一眼,二人就猜到她身上或許有龍族血脈。


    如今猜測得到證實,還是令他們驚喜不已。


    冰龍乃是龍族中極為罕見的變異血脈,比雷龍、風龍更加稀少。


    傳聞冰龍天生便能掌控極寒之力,成年冰龍的吐息能凍結一整片海域。


    中州四萬年不曾有過龍族現世的傳聞,她怎麽會在這裏?她在這裏待了多久?是誰把她困在這裏的?


    嘉禾望著那條如同冰雕般紋絲不動的美麗冰龍,腦海中飛速轉著各種念頭。


    其實他方才說“前輩放我走,我立刻就走”,本就是為了試探她的態度。


    他根本就沒打算走,好不容易在這片莫名其妙的秘境裏撞見一條活生生的真龍,他要是就這麽捏碎空間道符跑了,回去怎麽跟娘親交代?怎麽跟妹妹扶搖交代?


    何況這龍女雖出手狠厲,卻並非嗜殺之人。


    她封住青泓的那道冰係法術看似凶殘,實則極有分寸。


    青泓破冰而出後連一片鱗片都沒傷著,隻是被凍得有些發懵。


    “她方才說連她都出不去,一個至少大乘中期的真龍,被困在一個小秘境中,這秘境大概率是上古某位更強大的存在設下的封印。”他傳音對青泓說道。


    青泓沉默了一瞬:“嘉禾,這裏麵一定有秘密,很可能與中州龍族消失的秘密有關。”


    嘉禾心中道:“不錯,我也如此猜測,所以現在可不能走。”


    他踏著水麵走到石台前,仰頭看著盤踞其上的銀白巨龍,朗聲問道:“前輩,晚輩有一事不明,前輩說這洞府連您都出不去,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前輩為何會被困在此處?”


    銀白巨龍掀開一隻眼皮,淡藍色的碩大眼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隨即又閉上了。


    隨即嘉禾耳邊響起龍女的話語聲。


    她的聲音依舊是那副冰冷漠然的調子,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我不知道,我生來就在此處。這個秘境隻有我一個人,我出不去,你這麽弱,自然也出不去。不必白費力氣了,不如就在這裏等死吧。”


    嘉禾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又睜開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極重要的事,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卻多了一絲極為認真的鄭重。


    “等你死後,我會將你凍成冰雕,不會讓你腐爛被魚蝦啃食。”


    “……多謝前輩好意。”


    嘉禾一時竟不知該不該感謝,這句不像是安慰的安慰。


    他定了定神,又試探著問了幾句關於這秘境的事。


    銀白巨龍卻像是真的睡著了,連眼皮都不再抬一下,根本不搭理他。


    嘉禾也不氣餒。


    他在湖邊尋了一處平整的礁石,盤膝坐下開始修煉。


    這一修煉便發現這秘境極為奇異,明明地方不大,不過方圓數十裏,靈氣卻濃鬱得近乎液態,每一次吐納都如同浸泡在萬年靈乳中。


    更重要的是,這些靈氣仿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他足足修煉了一整天,四周的靈氣濃度卻沒有絲毫減弱。


    接下來的日子,嘉禾便在這秘境中住了下來。


    每日清晨他在湖邊練拳,青泓盤在一旁的礁石上吞吐靈氣淬煉妖丹。


    練完拳他便走到石台前,對著那條沉睡的銀白巨龍說上幾句話。


    有時是說自己對這秘境的探索,有時是說自己在外麵的見聞,有時隻是隨口念一念小時候娘親教他的那些道理。


    巨龍偶爾會睜開一隻眼瞥他一下,大多時候連眼皮都不動,龍尾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擺動,也不知是聽到了還是沒聽到。


    直到這一日。


    嘉禾剛練完一套拳,汗濕的發絲貼在額角。


    他隨手抹了一把便習慣性地踏水入湖,在石台前涉水而坐。


    “前輩,晚輩在外麵走了很多地方,從來沒見過龍族。這次能遇見前輩,晚輩其實很高興。”


    他的語氣柔和,宛若凡俗間讀詩的書生,話音輕柔而溫和,極其容易使人生出好感。


    這一招還是跟爹爹學的,孟汀舟當佛子那一段時間,就經常用這種語氣跟信徒們打交道,非常有效。


    每次都能讓對方卸下心防,獲取信任。


    嘉禾作為爹爹的兒子,自然是有樣學樣,學了個十成十。


    銀白巨龍眼皮都沒抬。


    嘉禾也不意外,隻是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尚未完全褪去的青色龍紋,聲音比方才更柔軟了幾分:“晚輩的爹爹和妹妹,就是真龍。”


    龍尾擺動的幅度驟然停了一瞬。


    淡藍色的豎瞳緩緩睜開,這一次沒有半闔著,而是定定凝視著眼前這個渺小的人族修士。


    龍女的聲音初聽起來依舊無波無瀾,細聽下卻多了一絲不明顯的驚訝:“你身上沒有龍族血脈,不可能。”


    嘉禾抬起頭,坦然回視那雙蘊藏著冰寒的眼眸:“晚輩不敢欺瞞前輩,晚輩的爹爹不止一位,其中一位便是真龍。我還有一個妹妹,便是繼承了扶淵爹爹的血脈,是這世上最後一條幼龍。我此次出來,便是在外頭找了一圈,發現這世上好像早就沒有了龍。這次誤入前輩的洞府,撞見前輩,我其實很高興,因為這說明,中州不是隻有我爹爹和妹妹兩條龍。”


    龍女的眼眸裏頭一回浮現出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嘉禾敏銳注意到這一抹漣漪,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留影石,朝其中注入靈力。


    柔和的光芒在半空中鋪展開來,宛若一張幕布,其中浮現清晰的畫麵。


    這是前些年回龍宮看望扶搖時記錄下來的影像。


    小扶搖頭一回見到哥哥姐姐們,興奮得不行,在龍宮的水晶殿裏繞著大家飛來飛去。


    闕月拿著留影石把嘉禾被扶搖咬住手指的狼狽樣子拍了個正著,皓月在旁邊哈哈大笑。


    這用留影石記錄過去的法子,還是娘親教給他們的。


    娘親在他們還小的時候,便用留影石記錄過無數個這樣的瞬間。


    闕月第一次握住雷龍槍時被電得頭發倒豎,嘉禾頭一次激活萬獸體把衣服撐破後捂著屁股往屋裏跑。


    娘親說,他們以後都會在各自的道途上前行,留給大家相處的時光就會更少,所以要格外珍惜。


    如此記錄下來,想念的時候就能拿出來看一看,感情也不會冷淡。


    漸漸地,家裏的孩子們都養成了習慣,每次遇上開心的事,便會用留影石記錄下來。


    畫麵中,扶搖終於鬆開了嘉禾的手指,轉頭撲向桑鹿懷裏,奶聲奶氣地喊著娘親。


    滄溟站在一旁,暗金色眸子凝視著嬉鬧的母女倆,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龍女看著畫麵中的小金龍,沉默了很久很久。


    在這片隻有她一個人的秘境裏,她從未見過同類。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被困在此處,甚至就連傳承記憶都殘缺不全。


    她隻知道自己是龍,生來便是,卻從未親眼見過另一條龍。


    現在她終於見到了。


    影像消散後,湖麵上重新歸於寂靜。


    龍女始終一言不發。


    過了許久,久到嘉禾以為她不會再開口,她才低聲問道:“外麵還有龍嗎?”


    “沒有了。”嘉禾搖了搖頭,如實回答,“晚輩在外麵走了很遠很遠,隻見過扶淵爹爹和妹妹兩條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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