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鄭南城的殘陽如熔血潑灑,將漫天血氣襯得愈發淒厲。


    半年鏖戰,那段早已不成形製的城牆,化作吞噬人命的磨盤。坍塌磚石堆裏,雙方屍骸縱橫交錯,或遭刀劍劈斫,或被地道火焚,血肉焦糊與塵土凝結,早已難辨軍伍歸屬。秦軍甲士甲胄覆著層層血痂,混著沙塵凝成硬殼,戈矛刃口被反複劈砍磨短,每一次前突,無關軍功榮耀,隻為不墮同袍身後的陣列。


    韓軍殘卒,早已失卻喘息餘地。


    南城缺口處,一名十五六歲少年滿臉血汙,攥著斷劍奮力挪動沙袋。身形單薄,沙袋幾乎及腰,臉上蒙著厚塵,唯有眼底凝著少年人不該有的麻木狠戾,死死鎖著城下秦軍。身側一名老者剛擲出石塊,一支流箭驟然穿喉,熱血噴濺少年半張麵孔。少年抬手胡亂一抹,指尖沾著溫熱粘稠,動作未頓,俯身繼續搬磚,生死在這片城牆之上,早已尋常。


    五萬餘韓軍混雜民壯、老者與少年,憑血肉之軀死守缺口。斷刃、石塊、甚至同袍屍身,皆是守城器械。秦軍如潮水般反複衝鋒,韓軍便以肉身硬擋;防線崩裂,便退至下一層土堤;再崩,再退,直至被逼入甕城深處,身後已無退路。


    王宮大殿,燭火搖曳不定,映著韓王慘白疲憊的麵容。


    案上降書墨跡未幹,字字皆是亡國泣血。主降派大臣立在一側,神色鬆動,眼底藏著保全宗廟的僥幸;主戰老將癱坐階下,斷戈垂地砸起輕塵,連日鏖戰耗盡氣力,連嗬斥的餘力都無。


    “使者備妥了?”韓王聲線沙啞如破鑼,指尖懸在帛書之上,微微發顫。


    “已、已備妥,我王。”內侍語聲發顫,帶著壓抑的悲戚。


    話音未落,一名渾身浴血的斥候踉蹌撞入大殿,身後兩名親衛同樣帶傷,三人腳步踉蹌,踏得殿內石板作響。


    “我王!大事!”斥候撲倒在地,胸腹劇烈起伏,嘶啞的吼聲裏藏著難掩的亢奮,“秦軍側翼……亂了!”


    殿內驟然死寂。


    主降派大臣麵色驟變,厲聲嗬斥:“放肆!秦軍主力盡在城下,何來側翼大亂?休要妖言惑眾!”


    “是真的!”斥候掙紮抬頭,手指新鄭東北方向,那是秦軍輜重營與糧道所在,“趙軍!是趙字大旗!李牧親率四萬趙邊騎夜襲側翼,糧營已焚!秦軍後衛全線潰敗,攻城前軍已生退意!”


    “趙……趙軍?”韓王猛地起身,踉蹌奔出大殿,文武百官緊隨其後,直撲城頭。


    城外硝煙裹挾著濃烈血腥撲麵而來,嗆得人呼吸發緊。眾人順著斥候所指望去,東北天際火光衝天,濃煙滾滾遮蔽半幅天幕。火光煙塵之中,一麵玄色底、白紋趙字大旗獵獵舒展,在殘陽餘暉裏,刺破死寂,透著絕境裏唯一的希望。


    “趙旗!是趙軍的旗幟!”


    城頭不知誰率先嘶吼,轉瞬,震耳欲聾的歡呼席卷全城。原本麻木頹靡的韓軍士卒驟然驚醒,眼底迸出光亮,如久旱逢雨的枯木,瞬間複蘇。


    “趙軍來救我們了!”


    “秦軍要退了!死守!”


    被逼至絕境的韓軍殘兵爆發出悍勇,嘶吼著揮起斷刃、石塊,朝陣腳大亂的秦軍前鋒猛撲。秦軍士卒半數回頭張望後方火光,心神渙散,猝不及防之下,陣型瞬間被衝散。連日攻城早已耗盡體力,此刻側翼驚變、厭戰情緒爆發,秦軍士卒下意識後撤,原本密不透風的攻勢,頃刻瓦解。


    秦軍大營高台之上,白起玄色披風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


    他將東北火光、獵獵趙旗、前軍潰敗盡收眼底,眼底怒意翻湧,裹挾著難以掩飾的無奈。


    半年圍城,新鄭久攻不下,秦軍戰損近十五萬,將士疲敝、糧草轉運損耗劇增。他分派牽製李牧的偏師,被趙軍步兵死死釘在渠口,寸步難行。李牧蟄伏半載,始終按兵不動,此刻卻精準掐住秦軍最脆弱的時刻,放出四萬趙邊騎這柄利刃。


    這支騎兵,並非奔著決戰而來,亦非單純解圍。他們借夜色奔襲,如驚雷劈向秦軍側翼,焚糧毀械,一擊破局,再高懸趙旗,給新鄭殘城遞去一線生機,隨即隱入夜色,不見蹤跡。


    僅此一眼,便足以逆轉戰局。韓軍由絕望轉為死戰,秦軍半年鏖戰之功,付諸東流。


    “鳴金!”白起拔劍直指長空,聲線冷冽如冰,穿透曠野喧囂,“全軍後撤,固守營壘!”


    急促清脆的金聲響徹四野。


    與韓軍纏鬥的秦軍聞聲迅速收兵後撤,陣型雖亂,卻仍保持基本秩序。韓軍殘卒不敢貿然追擊,隻死死守住缺口,望著秦軍狼狽後撤的背影,歡呼聲直衝雲霄,響徹新鄭上空。


    王宮之內,韓王親手將案上降書投入燭火。降書遇火蜷曲,墨色字跡在烈焰中化為灰燼,亡國的屈辱與妥協,盡數燃盡。他眼底死寂褪去,重新燃起灼烈火光,那是絕境翻盤的決絕。


    “傳寡人王令!”韓王聲線鏗鏘,再無半分頹靡,“即刻修補南城缺口!將士同仇敵愾,與秦軍死戰!我大韓,不降!”


    階下主戰老將猛地起身,熱淚滾落,振臂高呼:“死戰!不降!”聲浪此起彼伏。主降派大臣垂首而立,麵色慘白,再無半分言語。


    城外秦軍大營燈火通明,卻難掩內裏慌亂。白起立在高台之上,目光越過曠野,望向新鄭城頭,又看向趙旗隱沒的東北方向,心頭沉鬱。李牧此一擊,精準狠辣,既解新鄭之危,又重創秦軍士氣,為韓國硬生生續上一命。


    新鄭殘城之上,韓軍士卒借著秦軍後撤的喘息之機,瘋狂修補城牆缺口,搬運滾木擂石,清理屍骸、加固工事。


    他們無從知曉,這場突襲不過是李牧全盤棋局中的一步落子。他們隻清楚一件事——趙軍來了,他們還有再戰之力。


    殘城之上,殘陽漸沉,硝煙未散,可那麵獵獵趙旗所帶來的生機,已然紮根在每一個死守新鄭的韓軍士卒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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