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伊德頓了頓,目光如刀,刮過每一張臉。


    “巴沙爾。”賽伊德忽然點名。


    巴沙爾渾身一震,抬起頭。


    “你抱怨過,說金庫裏堆著金山銀山,有數不清的錢和罐頭,可弟兄們吃口燉菜還要算勺數,”賽伊德的聲音很平靜,“你覺得,我,賽伊德·齊亞騰,打下大壩,有錢了,反倒對弟兄們吝嗇了,是不是?”


    巴沙爾嘴唇動了動,沒敢應,但眼神裏的確還有股未散盡的鬱氣。


    “好,那我今天就把話跟你們說明白,”賽伊德環視四周,“對,金庫裏是有錢,有金子,有鈔票,還有很多你們沒見過,乃至我都沒見過的好東西!但那些東西,現在能直接變成我們嘴裏的糧食嗎?能直接變成傷者需要的藥嗎?能直接變成燃油,讓汽車發電機轉起來嗎?它們,能直接變成槍裏的子彈,射向哈夫克嗎?”


    他走到一張桌子旁,隨手拿起半個沒吃完的粗麥餅。


    “我們現在多了多少人?原來跟著我的弟兄,不到兩百。現在呢?我們收攏了周邊村子的幸存者,接回了逃難的平民,光是這張食堂裏吃飯的嘴,就多了將近三百張!這還不算那些暫時沒住進來、但靠我們發放糧食活著的周邊村民!”


    賽伊德的聲音提高了,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於憤怒的無奈:


    “哈夫克是被趕走了,但他們咽的下這口氣嗎?我告訴你們,他們卡死了周邊的貿易線!以前能偷偷換糧食的渠道,現在要麽斷了,要麽價格翻了幾倍!我們用金條去買糧,人家看我們是‘土匪’,要麽不賣,要麽往死裏抬價!我們手上的哈夫幣很多,但哈夫克是傻子嗎?他們正在想辦法讓我們手裏的錢變成一堆廢紙!”


    他重重放下那塊粗麥餅。


    “是,倉庫裏有的是軍用罐頭,有壓縮幹糧。但那些是現在吃的嗎?!那是戰略儲備!是萬一被圍困、斷了補給時,救命用的!現在吃,吃到肚子裏是痛快了,但現在吃完了,等敵人打過來,我們餓著肚子守大壩嗎?!”


    巴沙爾的頭垂得更低了,旁邊的老兵們也都臉色發白。


    這些事,他們之前根本沒往那方麵想。


    而現在,都被長官赤裸裸地攤開在所有人麵前。


    “巴沙爾抱怨規矩。對,規矩是我定的,”賽伊德的聲音沉下來,“我為什麽要定規矩?”


    “如果沒有規矩——”賽伊德繼續,語氣冷硬,“今天你巴沙爾多打一勺,明天他多拿一塊,那些好不容易換回來的糧食,幾天就分光了!到時候吃什麽?!啃金子嗎?還是再去找哈夫克,用弟兄們的命去搶糧?!”


    “如果我們今天不立規矩,我們永遠都隻是一夥流寇!流寇對付不了哈夫克,也救不了阿薩拉!”


    “沒有規矩,我們會為了一塊金磚,一袋麵粉,打得頭破血流,自相殘殺!會把槍指向自己人!那我們和哈夫克還有什麽區別?!”


    賽伊德走到巴沙爾麵前,盯著他的眼睛:


    巴沙爾低著頭,不敢看他。


    “巴沙爾,你跟我多久了?”


    “……兩年…七個月,長官。”


    “兩年七個月,”賽伊德重複著這個時間,“巴沙爾,你跟了我兩年七個月,你覺得,我賽伊德,是那種有了錢就忘了手下兄弟的人嗎?”


    巴沙爾喉嚨發緊,用力搖頭。


    “那你就該知道,”賽伊德的聲音終於緩下來一絲,“現在,每一口吃的,都是哈桑帶著人,用咱們繳獲來的東西,在哈夫克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跟外邊的部落、跟山裏的走私販,一點一點換回來的!是用命換回來的!不是從金庫裏憑空變出來的!”


    “巴沙爾,我再問你,你左手那兩根手指,是怎麽沒的?”


    巴沙爾身體顫了一下:“……搶…搶哈夫克的藥品車隊。”


    “當時為什麽去搶?”


    “因為……因為弟兄們受傷,沒藥會死。”


    “嗯。”賽伊德點點頭,“為了弟兄們能活命。”


    他轉過身,麵對所有人。


    “規矩嚴,是因為我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難!現在不是在河穀打遊擊,搶一票吃三天。我們現在要養活的,不隻是拿槍的弟兄,還有老人,女人,孩子!還有這座大壩——這片我們剛剛從哈夫克手上奪回的、本就屬於我們的土地!”


    “今天,我們有了藥,有了能充饑的食物,有了遮風擋雨的地方。卻開始為了誰多吃一口燉菜吵架,甚至動手……”他搖了搖頭,麵具下傳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這比哈夫克的子彈更可怕。”


    “你們覺得我變了?”賽伊德麵具下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疲憊,“我是變了,現在的我,不僅得想著怎麽對付哈夫克,還得想著怎麽讓所有人活下去,怎麽讓這裏不被哈夫克再搶回去,怎麽讓——”


    他再次按住了塔裏克的肩膀。


    “——像塔裏克這樣的孩子,將來能不再拿起槍去拚命,而是在一個講道理、能活下去的地方長大,而不是像他哥哥一樣,白白死在哈夫克的手裏!”


    食堂裏落針可聞。


    許多人,尤其是後來加入的平民和新兵,眼眶紅了。


    他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每天能吃上的這口飯,背後是怎樣的艱難,而那個護著他們所有人的長官,又背負著怎樣沉重的擔子。


    巴沙爾嘴唇哆嗦著。


    賽伊德擺了擺手:


    “禁閉、打掃廁所、廚房幫工、通排水溝……這些懲罰,不是因為你們犯了多大的罪。是因為你們忘了,我們為什麽要拿起槍,我希望你們能好好想想。”


    “現在,沒吃飯的繼續吃飯,吃完了該領罰的去找你們隊長領罰。散了。”


    他說完,轉身走向門口。


    哈桑跟在他身後。


    走到門口時,賽伊德停住腳步,沒回頭,但聲音傳回來:


    “巴沙爾,禁閉結束後,來找我。”


    巴沙爾站在原地,看著長官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被打翻的豆子糊,和那塊被踩得稀爛、沾滿汙漬的鹹魚幹。


    那是薩布裏省下來,要帶回去給生病的妻子阿伊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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