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然遲疑了幾秒,還是打開了門。


    陸凜的變化太大了。


    記憶裏那頭招搖的藍色挑染沒了,染回了純黑,身上是一套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白襯衫一路扣到領口,他過去可是恨不得把扣子開到肚臍的人。


    整個人透著一股……近乎陌生的規整與冷感。


    可如果細看,還是很熟悉的騷氣。


    比如那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鞋底竟是一抹招搖的正紅,比如他側過臉去,耳骨上三個小小的耳洞也很招搖。


    這小子,現在這副正經又禁欲的皮囊下,骨子裏的那點不馴和騷氣,藏不住,也不想全藏住。


    這種矛盾混合在一起,反而比從前那種直白的張揚,也有味兒了。


    陸凜站在門口,其實也有些愣神。


    他這次來y市是有政務調研,行程排得緊,卻鬼使神差讓司機繞了遠路,摸到了時然以前的出租屋樓下。


    他沒抱什麽希望,以為時然早就搬到顧宸家裏去了,可沒想到,樓上的燈還亮著。


    他幾乎沒怎麽猶豫就上了樓,敲門時心裏還在打鼓。


    然後門開了,時然就站在那裏,頭發微濕,帶著剛沐浴後的柔軟氣息。


    四目相對,兩人都有一瞬間的恍惚。


    時然記得上次見麵,還是在餘思然的訂婚宴上,陸凜哭得梨花帶雨的,好一隻被雨淋濕的小狗。


    現在好了,是有編製的小狗了。


    他聽顧宸說起了一些,說陸凜回到了c市被迫坐辦公室,不過似乎做得還不錯。


    陸凜雙手插兜笑出聲,一笑又變回了從前那個有點無賴的陸少,“不請我進去坐坐?”


    時然知道根本攔不住他,幹脆把人放了進來。


    “你瘦了。”


    陸凜自然地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眉頭擰起來,語氣凶巴巴的,“是不是又沒人盯著,午飯有一頓沒一頓了?”


    時然歎口氣,“最近太忙了。”


    陸凜沒接話,隻是看著他,忽然笑起來,張開手臂:“過來,抱一個。”


    時然愣了一下。


    這麽直接?


    “幹嘛?”陸凜挑眉,笑容裏帶著點無賴,“抱都不給抱了?”


    說著他就走過來,不由分說地把人拉進懷裏。


    陸凜把臉埋進時然頸窩,深吸了口氣,眼睛說紅就紅了。


    唉,真沒出息啊..他腹誹。


    時然被他勒得有點緊,卻也沒掙紮。


    他突然想起在副本裏,他倆也分開過一段時間。


    有天他下了班,發現家裏沒人,陸凜隻留下一張紙條,說家裏有點事,幾天就回來。


    幾天,慢慢變成半個月,一個月。


    時然頭兩天還覺得清淨,可沒過幾天就渾身不得勁。


    晚上睡覺沒人非要賴著他充電了,也沒有人每天罵罵咧咧地跟他一起吃路邊攤了。


    連遛狗都沒勁兒,路上總有認識的問:“咦,你那個帥得晃眼,話還特多的男朋友呢?”


    時然含含糊糊應付過去,心裏卻罵了句:媽的,還真想他了。


    他在酒吧心不在焉,手一滑,摔了瓶死貴的洋酒。


    經理臉黑得像鍋底,直接扣了他半個月薪水。


    他憋著一肚子火從後門出來,一抬頭,就看見陸凜牽著那條傻狗,杵在路燈底下。


    昏黃的光從他頭頂灑下來,把他影子拉得老長。


    他看見時然,也不說話,就咧著嘴笑。


    時然當時火氣正盛,瞥他一眼,扭頭就走。


    “哎!”


    陸凜在後頭喊,牽著狗就追。


    那狗也是個沒出息的,看見時然就興奮,死命往前撲。


    陸凜被拽得一個踉蹌,低罵一聲,幹脆胳膊一抄,把狗直接抱了起來,一人一狗以極其滑稽的姿勢追在後麵。


    時然從路邊櫥窗反光裏看見他那德行,沒憋住,“噗嗤”樂了。


    陸凜逮著機會,抱著狗蹭到他身邊,把毛茸茸的狗臉貼著自己臉,眨巴著眼看他,聲音放得又低又軟。


    “不生氣了,好不好?主人。”


    那天晚上,時然在床上結結實實捶了他好幾下。


    陸凜一邊“嘶嘶”抽氣,一邊笑得見牙不見眼,全受著了。


    等時然打夠了,他手臂一收,把人摁進自己懷裏。


    “別打了祖宗,我以後再也不走了,好不好?”


    時然深吸幾口氣,最後隻憋出來一句,“臭狗屎。”


    陸凜愣了兩秒,低低的笑聲從喉嚨裏滾出來,越笑越響,“這…這就是你能想到最髒的話了?”


    他鬆開一點,低下頭去看時然的表情,嘴角掛著明晃晃的調笑:“我們然然罵人都這麽文明啊?”


    然後時然氣得又是一頓亂捶,直到被壓住,狠狠製裁了。


    時然想起那時候,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他剛要鬆開手問問陸凜這些日子到底去哪兒了,陸凜卻手臂一緊,直接把他往上托了起來。


    “你放我..”


    陸凜掂了掂,手臂穩穩托著他,“讓我看看……瘦了幾斤。”


    他又故意掂了一下,才把人放回地麵。


    “嗯,起碼五斤。”


    陸凜退後半步,上下掃了他一眼,酸溜溜地搖頭,“顧宸怎麽回事兒啊?摳門到連飯都不給你吃飽了?”


    時然被他看得心頭一跳,不知道怎麽跟他解釋,其實現在他身邊已經不止一個顧宸了。


    陸凜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轉過身,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你幹嘛?”時然問。


    “點個外賣。”


    陸凜頭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這家鮑汁撈飯和燉湯不錯。”


    他利落地選好份數、地址,付款一氣嗬成,“半小時就到。”


    時然想阻止:“我不餓……”


    “我餓了。”


    陸凜抬起眼,理直氣壯地打斷他,“開了一整天會,吃的都是什麽玩意兒,我大老遠跑來,在你家蹭頓飯,不過分吧?”


    他這麽一說,時然反而沒話了。


    他們幾個人對自己好的方式都很不一樣。


    溫以蘅是細致入微,顧宸是口是心非,傅硯深是全力以赴,程野是熱情小狗,而眼前這位,是入室搶劫似的好。


    管你要不要,我先對你好了。


    陸凜收起手機,很自然地走到沙發邊坐下,伸手撓了撓湯圓的下巴。


    這小妮兒倒是完全不認生,直接舒服地眯起眼,發出呼嚕聲。


    “你看,它多有良心。”


    時然走出幾步,突然反應過來什麽,回頭瞪陸凜。


    陸凜笑著抬頭,“還得是隨主人。”


    時然這才白他一眼,去廚房給他倒了點水來。


    一回來,發現這小子給湯圓麵前擺了個紙巾和..一個蘿卜玩具。


    陸凜一本正經地發號施令:“紙巾!湯圓,紙巾!”


    湯圓:o.o?


    陸凜:“蘿卜!湯圓蘿卜!”


    湯圓:o.o?


    陸凜:“不許動!湯圓!不許動!”


    湯圓:ovo!


    陸凜一把給孩子抱起來,嘬了兩口,“蒸蚌啊蒸蚌!!”


    旁邊目睹了全程的時然:行吧,溺愛怎麽不是愛呢。


    他搖搖頭,走過去把水遞給了陸凜,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聽說陸少現在是陸處了啊?”


    陸凜聞言扯了扯嘴角,“別埋汰我了,就是給人裝孫子而已,不過效果還行,這次就是受y市那位邱市長邀請,過來交流交流。”


    時然忽然想到什麽:“邱市長?我記得餘思然他老爸,是y市的副市長吧?”


    “記性不錯嘛,再過兩年這位邱市長就該退了,本來嘛,餘思然他爸是最有希望的人選,不過現在……”


    他頓了頓,隻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局麵可不好說了。”


    他沒細說,但時然也能猜到幾分。


    陸凜的父親對他近期的上進表現相當滿意,本來就有意將陸家在c市的根基向y市蔓延。


    老爺子在y市經營多年,人脈盤根錯節,如今需要一個年輕且能代表陸家的“話事人”去打開局麵,陸凜這次的y市之行,就是此意。


    不過陸凜沒提這些,也沒提今晚那個讓他心神不寧的飯局。


    說起來,飯局上還見到了餘思然和他那個結婚對象,但真正讓他一晚上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是席間另一個新麵孔——賀家的獨女,賀苒。


    平心而論,賀苒長相明豔,舉止得體,是長輩們會欣賞的大家閨秀類型。


    但陸凜對那一款完全不感冒,吸引他的,是賀苒身上那縷無花果香氣。


    這味道……和時然簡直像得出奇。


    像到他剛走進包廂聞到的時候,還以為是時然來了呢。


    就在這時,房門就被敲響了。


    他倆都以為是外賣到了,時然轉身往廚房走去,“你開門吧,我拿個餐具。”


    陸凜應了一聲,徑直走向大門,可門一拉開,他愣了一下。


    門口站著的男人身形高大挺拔,幾乎擋住了走廊大半光線。


    一張臉輪廓深邃,眉眼冷峻,此刻正沒什麽表情地看著他。


    陸凜眨了眨眼,第一反應脫口而出:“我去……現在送外賣都這麽卷了嗎?”


    他上下打量著對方,忍不住勸道,“不是,就憑你這張臉,這個身材……哥們有一條通天路你走不走?直接開播,真的,不用一年,保證你財富自由,信我,我眼光很準的。”


    而對麵即將逆天改命的傅硯深臉色陰沉,他盯著眼前這個陌生輕佻,卻莫名其妙出現在時然家裏的alpha。


    這就是時然說的,今晚想一個人靜靜?!!


    (小陸同學,小名,陸靜靜~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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