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日頭又升高了些,陽光透過窗紙,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顧銘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出屋子,帶上門。


    廊下,秦明月正好抱著孩子回來。


    “婉晴看過了,喜歡得不行,抱著不肯撒手,我好說歹說才抱回來。”


    她臉上帶著笑,將孩子小心地遞還給柳驚鵲身邊的丫鬟。


    顧銘點頭:“辛苦你了。”


    “這有什麽辛苦的。”


    秦明月理了理鬢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她頓了頓,看向顧銘:“你今日不去衙門?”


    “下午去。”


    顧銘朝書房走去:“上午在家陪陪她們。”


    秦明月看著他走進書房的背影,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她知道顧銘肩上擔子重,漕運改製的事千頭萬緒,一刻也鬆懈不得。可他能抽出時間在家陪陪妻兒,這份心意,比什麽都珍貴。


    陽光灑滿院子,桂花的香氣越發濃鬱。


    丫鬟們輕手輕腳地走動,偶爾低聲說笑兩句,又趕緊掩住嘴,生怕吵醒屋裏的人。


    一切都安寧而祥和。


    仿佛前些日子的刀光劍影、血雨腥風,都隻是一場遙遠的夢。


    書房裏,顧銘重新在書案後坐下。


    桌上堆著的文書還是那麽多,一份也沒少。他拿起最上麵那份,是吳會府送來的急報,說當地幾家大族聯合抵製清丈田畝,已經鬧到府衙門口了。


    顧銘看完,提筆批複:依法嚴辦,絕不姑息。


    字跡沉穩,力道透紙。


    他放下筆,看向窗外。


    院子裏,阿音正帶著幾個小丫鬟晾曬被褥。秋日陽光正好,棉絮在光裏蓬鬆舒展,散發出暖暖的氣息。


    遠處隱約傳來嬰啼聲,很快又停了,像是被哄好了。


    顧銘嘴角揚了揚,收回目光。


    他翻開下一份文書,繼續批閱。


    午時前後,顧銘才從書房出來。


    院子裏已經擺好了飯桌,秦明月正指揮著丫鬟們布菜。四菜一湯,都是清淡滋補的,適合產後調養。


    蘇婉晴也被丫鬟攙扶著出來了。


    她臉色還有些蒼白,腳步虛浮,眉眼間卻帶著掩不住的喜色。看見顧銘,她彎起眼睛笑了笑。


    “怎麽出來了?”


    顧銘上前扶住她。


    “躺久了悶,出來透透氣。”


    蘇婉晴在桌邊坐下,目光落在顧銘臉上:“孩子你看過了?”


    “看過了。”


    顧銘在她旁邊坐下:“像你,眉眼都像。”


    蘇婉晴笑了:“鼻子嘴巴像你。”


    兩人說話間,柳驚鵲也被丫鬟扶著出來了。她比蘇婉晴更虛弱些,走得慢,但精神還好。


    四人圍坐一桌,丫鬟盛了湯遞過來。


    “這湯裏加了當歸、黃芪,最是補氣血,兩位夫人多喝些。”


    秦明月說著,給蘇婉晴和柳驚鵲各舀了一碗。


    蘇婉晴接過,小口小口地喝著。柳驚鵲也低頭喝湯,動作輕緩。


    顧銘看著她們,心裏那片柔軟又漫上來。


    這些日子,他在外頭奔波算計,回到家,卻能看見這樣安寧的景象。妻妾和睦,子嗣平安,這便是尋常人家最難得的福氣了。


    “承安和承寧的名字,定了?”


    蘇婉晴放下湯碗,看向顧銘。


    “定了。”


    顧銘點頭:“你生的叫承安,驚鵲生的叫承寧。”


    蘇婉晴默念了兩遍,眼裏漾開笑意:“承安承寧……好名字。”


    柳驚鵲也抬起頭,臉上帶著溫柔的笑:“謝老爺賜名。”


    “一家人,說什麽謝。”


    顧銘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裏:“多吃些,好好補補。”


    柳驚鵲低頭吃菜,耳根微微泛紅。


    秦明月在一旁看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知道顧銘性子內斂,不擅表達,可這些細微處的關心,卻比甜言蜜語更讓人暖心。


    一頓飯吃得安靜而溫馨。


    飯後,丫鬟收拾了桌子,端上茶水。顧銘陪著她們坐了一會兒,說了些閑話,這才起身。


    “我下午去衙門,晚上回來。”


    蘇婉晴點頭:“路上小心。”


    柳驚鵲也輕聲道:“早些回來。”


    顧銘應了,轉身走出院子。


    黃飛虎已經備好了馬,等在門外。兩人翻身上馬,朝著府衙方向去。


    街道上正是熱鬧的時候,行人熙攘,叫賣聲此起彼伏。顧銘策馬緩行,目光掃過街景,心裏卻在想著漕運改製的事。


    章程雖然準了,但具體推行,還得靠安王。


    趙梧疏那邊已經遞了話,說安王這些日子很上心,日日往漕運司跑,親自核對名冊,查看碼頭。態度是好的,隻是經驗不足,難免有些手忙腳亂。


    顧銘不擔心這個。


    經驗可以積累,態度才是關鍵。隻要安王肯做事,肯用心,他就能扶著他往前走。


    怕的是不肯。


    怕的是表麵上應承,背地裏敷衍。


    不過有趙梧疏在,這種情況應該不會發生。那個女人,比誰都清楚利害關係。


    “大人,到了。”


    黃飛虎的聲音打斷了思緒。


    顧銘抬頭,府衙已經在眼前。他下馬,將韁繩扔給門房,邁步走了進去。


    值房裏,書吏們已經各就各位,見他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顧銘擺了擺手,徑直走進自己的公廨。


    桌上又堆了幾份新送來的文書,都是各地漕運司呈報上來的。他坐下,一份份翻開來看。


    有報喜的,說漕工安置順利,碼頭重建已經開始。


    有叫苦的,說錢糧不足,人手不夠,懇請朝廷撥付。


    也有暗中使絆子的,字裏行間藏著推諉和拖延,一看就是老吏的手筆。


    顧銘看得仔細,批得也快。


    該準的準,該駁的駁,該嚴辦的,直接附上條陳,報請有司查處。


    不知不覺,日頭偏西。


    窗外傳來打更聲,已是申時。


    顧銘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


    院子裏那棵老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落。幾個書吏正在掃落葉,動作輕緩,生怕弄出聲響。


    一切井然有序。


    顧銘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書案後,繼續批閱文書。


    又過了半個時辰,外頭傳來腳步聲。


    曾一石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笑:“長生,還在忙?”


    顧銘抬起頭:“曾大人有事?”


    “來看看你。”


    曾一石在對麵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聽說兩位夫人都生了,恭喜啊。”


    “謝大人。”


    顧銘放下筆,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入口有些澀。


    “漕運改製的事,陛下準了,你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曾一石看著顧銘,眼裏帶著幾分關切:“安王那邊,靠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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