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江城又下起了一場仿佛要淹沒整座城市的傾盆大雨。


    雨幕如厚重的珠簾砸在柏油路麵上,濺起一層層白色的水霧。


    在狂風驟雨中,一個渾身濕透的少年正拚命地蹬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在積水沒過腳踝的街道上疾馳。


    他一邊瘋狂地踩著踏板,一邊在暴雨中撕心裂肺地怒吼,聲音淒厲得仿佛受了傷的野獸:


    “憑什麽!憑什麽你說分就分!”


    “老子對你掏心掏肺,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啊!”


    這傷痛而又中二的一幕,引得路過的撐傘行人紛紛駐足側目。


    大家看著少年在雨幕中猶如落湯雞一般狼狽離去的背影,嘖嘖稱奇,搖搖頭,補上一句:“現在的年輕人啊,失個戀搞得跟世界末日一樣,真可憐。”


    少年騎著自行車,一路狂飆,最後在江邊的一座大橋下猛地捏死了刹車。


    他隨手把自行車紮好,晃晃悠悠、失魂落魄地走到泥濘的江邊台階上坐下。


    看著翻滾的渾濁江水,他終於繃不住了,低著頭,雙手掩麵,在巨大的雨聲中放聲大哭起來。


    少年便是江澈。


    他剛剛被談了五年的初戀女朋友給無情地甩了,而對方給出的分手理由簡單、直接且殘忍。


    他太窮了,配不上她。


    女孩覺得自己有顏值、有身材,步入社會後會有更好的選擇,沒必要在一個注定沒有未來的窮小子身上浪費青春。


    “你竟然說我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江澈低聲呢喃著,淚水混合著冰冷的雨水順著臉頰滑落,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慘笑,“你怎麽能說得出口的……”


    眼淚掉進湍急的江水中,連個漣漪都沒泛起便瞬間消失不見。


    江澈狠狠地擦了擦通紅的眼睛,低頭看著江水。


    江麵在閃電的映照下,勉強反射出了他的倒影。


    他摸了摸自己被雨水淋濕的臉龐,剛想悲憤地質問老天自己長得這麽周正,哪裏像癩蛤蟆時。


    突然,水麵上,毫無征兆地浮出了一張長滿惡心褐色疙瘩的癩蛤蟆的臉。


    江澈一愣,他揉了揉眼睛,隨即又掩麵痛哭起來,大聲嗚咽道:“老天爺啊,連你也來寒磣我,婉柔你說得真對,我就是一隻癩蛤蟆……”


    就在江澈哭得淒慘無比時,江水裏突然響起了一聲蛤蟆叫。


    “呱!”


    江澈哭聲猛地一頓,他低頭再看,這才發現,原來水麵上反射的不是他的臉,而是江水裏真的有一隻黃褐色的癩蛤蟆,正在水麵上飄著。


    江澈氣急敗壞地抹了一把臉,指著那隻蛤蟆大罵一句:“我真是條狗啊,竟然還真相信她的鬼話把自己當蛤蟆了,老子長得這麽帥,分明我才是天鵝,她才是癩蛤蟆!”


    罵完這一通,江澈冷哼一聲,感覺心中的鬱結之氣竟然詭異地暢快了不少。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水站起身,正想起身離開這個倒黴的傷心地。


    江水裏的那隻癩蛤蟆卻又張開大嘴,衝著他叫了一聲。


    “呱!”


    江澈本就滿肚子邪火沒處發,當即毫不客氣地回懟了一句:“叫你媽!”


    隨後,他轉身蹬上自己的破自行車就準備走人,留下那隻癩蛤蟆在江水裏淩亂。


    蛤蟆鼓著腮幫子,綠豆大的眼睛盯著江澈的背影,心想這小子真他娘的沒素質。


    江澈可不會去管一隻蛤蟆的心理活動。


    他用力蹬著自行車,想從江邊的傾斜階梯直接抄近道騎上馬路去。


    結果,天雨路滑,自行車的輪胎猛地一打滑。


    “臥槽!”江澈大罵一聲。


    下一秒,連人帶車直接失去平衡,猶如一顆炮彈般,一頭紮進了下方湍急渾濁的江水之中。


    “撲通!”


    江澈根本就不會遊泳,一落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他頓時就慌了神。


    江水瘋狂地倒灌進他的口鼻,他一邊瘋狂地喝著帶著泥沙的江水,一邊像個旱鴨子一樣瞎撲騰,身體不受控製地順著水流向下遊急速衝去。


    他想大喊救命,可一張嘴,又是一大口江水灌了進去,連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就在江澈被嗆得意識模糊,以為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這裏,快要絕望的時候,突然感覺身體被猛地扯住了。


    他拚命彎腰去抓,才發現在水底絆住自己保命的,竟然是一張漁網。


    他死死抓著漁網的網繩,拚盡全力將腦袋探出水麵,這才得以大口大口地喘息。


    “咳咳咳……嘔……老天開眼,還好沒被水衝走。”江澈趴在漁網上,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突然,他發覺眼前的水麵上飄著一片黃乎乎的東西。


    仔細一看,竟然是剛才那隻癩蛤蟆。


    這家夥好巧不巧,竟然也被這同一張漁網給死死纏住了,怪不得剛才它沒被湍急的江水衝走。


    而此時,這隻癩蛤蟆正用那雙凸出的大眼睛盯著他,那眼神中,竟然透著一股極其人性化的嘲笑意味。


    江澈氣不打一處來,一邊吐著江水一邊罵道:“笑什麽笑你個醜蛤蟆,老子待會在水裏泡著自然有美女來救,你有母癩蛤蟆來救你嗎?”


    癩蛤蟆:“……”


    江澈冷哼一聲,不再理它,隨後開始扯著嗓子拚命呼救:“救命啊!橋上有沒有人啊!救命!”


    但雨實在太大了,狂風裹挾著雨聲,猶如萬馬奔騰。


    他的呼救聲一出口,瞬間就被淹沒在漫天的風雨聲中,橋麵上匆匆跑過行人,但卻壓根沒有人注意到橋下的江水裏正泡著一個大活人。


    喊了足足半個鍾,嗓子都喊啞了,也沒見半個人影回應。


    江澈徹底有些絕望了。


    他心想,自己不會一直要被困在這張破網上吧?說不定得等到雨停水退了才行。


    但他突然想起來,今天出門前看了一眼天氣預報,這場暴雨特麽的要連下三天。


    三天!


    到時候自己非得被江水泡腫,變成一具巨大的巨人觀不可!


    江澈悲從中來,又罵了一句娘,他絕望地轉過頭,再次看向那隻癩蛤蟆。


    果不其然,這家夥眼裏又出現了幸災樂禍的嘲笑神色。


    江澈怒火攻心,指著它罵道:“嘿,你個醜蛤蟆看不起誰呢,你吃過天鵝肉嗎就在這嘲笑我?老子天天吃你知道嗎?清燉天鵝紅燒天鵝油炸天鵝,老子換著花樣吃!”


    癩蛤蟆不想理會這個神經病,直接轉過身去,用凸起的屁股對著他。


    江澈又罵了一句,眼看求救無望,隨即就想展開自救。


    往上爬?


    距離橋麵有四五米高的光滑水泥牆,根本不可能摸得到。


    那隻有一條路,往下了。


    他要在被淹死之前,學會遊泳。


    隻要學會了,他就能順著水勢遊到下遊平緩的淺灘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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