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穿林梢,低低呼嘯,像末世裏無人收殮的亡魂嗚咽,又像催命的哨音。


    可這一次,她不能逃。


    不能躲。


    更不能眼睜睜看著真心待她的蓮阿婆,沉在這黑白顛倒、爛泥一般的事情裏。


    黑鋒寸步不離,脊背繃得筆直,清晰嗅得到主人身上那股從血與火裏熬出來的戾氣,藏都藏不住。


    “黑鋒,跟我來。”


    池鈴輕拍它的頭,身形一晃,人已入了空間。


    靈泉汩汩,白霧氤氳,四周草木蔥蘢,生機盎然,是這亂世裏她唯一安穩的避風港。


    粉粉立刻撲過來,眼圈通紅,淚珠掛在長睫毛上:“主人,阿婆她……我們去救阿婆好不好?粉粉用靈泉水給阿婆治傷!”


    池鈴立在泉邊,垂眸望著水麵。


    少女麵容尚帶青澀,一雙眼卻黑沉沉不見底,半滴淚也無,隻剩淬過血的冷。


    “不能硬來。”她聲音平靜,字字斬釘截鐵,“他們沒有抓到證據不敢太過分的,隻會磋磨、羞辱。我們現在衝出去,隻會坐實她的罪名,把我也一並搭進去,那救人……得不償失。”


    “可是……”


    別可是了,這裏不是末世無規矩,尚暴力,一張嘴,幾句謠言,一頂莫須有的罪名,就能把一個人生生逼到絕路。


    “那我們就眼睜睜看著嗎?什麽都不做?”粉粉攥緊了拳頭,小小的身子控製不住地發抖,眼眶通紅。


    “不是看著。”池鈴聲音很輕,一字一句,砸在空氣之中,“是等。等一個時機,幹幹淨淨把人救出來,再反手封死他們的嘴,叫他們永遠翻不了身。走,去阿婆院裏,該收的東西,一件都不能留給那幫畜生。”


    池鈴心念退出空間,她身形輕縱,翻過高高土牆,落進蓮阿婆的院子。


    院裏收拾得幹幹淨淨,物件歸置齊整,這分明是老人早有預料,提前做了安排。


    池鈴閉著眼都能數清阿婆藏的東西:樟木箱底那支舊鋼筆,是她男人留下的念想;磨得發亮的銅扣,是軍服上的;那隻表盤裂了一道紋的舊懷表,阿婆總說它走得最準;最深處一疊紙,用粗布裹了三層,是老人藏了一輩子的根。


    池鈴指尖輕輕拂過粗布,一層層小心拆開。


    最上麵,是邊角泛黃的證書。照片上的男人眉眼硬朗,一身正氣,是阿婆守了一輩子的人。


    下麵幾枚勳章,卻依舊透著鐵血榮光。最底下幾張薄紙,字跡蒼勁有力,一筆一劃,皆是蓮阿婆的筆跡。


    展開第一張片,隻有一行小字,力透紙背:


    池鈴心口猛地一沉,寒意從腳底升起。


    看來他們是有預謀的構陷,真是好狠的心,好毒的計謀。”池鈴低聲自語,指節泛白。


    池鈴她將所有物件重新裹好,妥帖收入空間,眼底最後一點溫軟徹底熄滅,隻剩末世裏浴血活下來的狠絕。


    看來這些日子自己被這平和給放鬆了警惕,不然也不會讓阿婆去受這份罪。


    “黑鋒。”


    大狗立刻豎耳,快步上前,目光忠誠如磐石,凶性隱在眼底,蓄勢待發。


    “今晚跟著我。”池鈴撫著它的頭,聲音輕冷,“我們去查,是誰在背後,捅阿婆這一刀。”


    黑鋒“嗚嗚”兩聲,圍著池鈴轉了一圈躺回了自己的名字小窩。


    夜色如濃墨,沉沉壓覆石華山。


    池鈴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色短打,布條束發,身形往陰影裏一融,幾乎與黑夜不分。


    黑鋒緊隨其後,腳掌踩在落葉上,悄無聲息,像一頭蟄伏的猛獸。


    她不必急著去鎮上找阿婆。


    人在哪,她心裏有數,粉粉早已暗中留下印記,跑不了。


    眼下最要緊的,是揪出舉報人,拿住把柄,反手製敵。


    一個與世無爭多年的老人驟然被構陷,根子,一定就在西華村裏。


    池鈴催動木係異能,以草木為眼,以風聲為耳,避開四處遊蕩的土狗,悄無聲息貼在村後土牆的陰影裏。


    月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落在她緊繃的側臉上,冷白如霜。


    不多時,村部辦公室透出昏黃的燈光,窗紙上映出兩道晃動的人影。


    池鈴屏住呼吸,黑鋒也停下腳步,雙耳豎得筆直,連呼吸都放輕了。


    屋裏兩個男人壓低聲音說話,煙草的焦味混著唾沫星子,順著風飄出窗外。


    “蓮阿婆這回是栽到底了,這頂帽子一扣,誰也救不回來。老莫,你說究竟是誰舉報的?那可是正經八百的烈屬啊!”


    “柱子哥,還能有誰?我瞧著,十有八九是魏老三家。”老莫嗤笑一聲,語氣滿是不屑“他早就眼饞蓮阿婆那座寬敞院子了,背地裏嚼舌根不是一天兩天,說老太太家裏有舊根底,藏著不少好東西,就等著借這風頭抄家、占房、撈好處!”


    “他們還真下得去手?這些年蓮阿婆待魏老三一家可不薄啊!”


    “柱子哥,你就是太實誠!人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你還沒活明白?再說,魏軍那筆舊賬,他可一直記恨著呢!”


    “魏軍那是戰死沙場,為國捐軀,怪得著一個老太太什麽事?”


    “怎麽不怪?在他心裏,就怪上了!魏軍當年在戰場上救的,就是蓮阿婆的兒子,隻是人沒救回來,自己把命搭進去了。魏老三嘴上不說,心裏怨了多少年!這些年借著阿婆烈屬的情麵,好處沒少拿,連他那村會計的位置,都是這麽蹭來的!”


    “這裏頭還有這麽多彎彎繞?可這跟舉報有什麽相幹?”


    老莫沉默了半晌,吐出一口濁氣:“明麵上不相幹,暗地裏全是算計!魏老三三兒子要娶媳婦,看中了蓮阿婆那院子,想用自家那破柴房硬換,老太太不肯,兩家還當眾吵了一架!”


    “他二兒子如今是刺手可熱的幹事,老丈人還是那裏的主任,靠山硬得很!你沒瞧見?這幾天西華村被帶走的人家可不少,細想全是跟他家不對付的人家!隻要蓮阿婆這罪名被扣死,院子、家產,順理成章就姓魏了!真是作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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