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之間大仇?不是王爺想要改天換地?”崔凝白撣了撣衣襟,“王爺當年帶兵起事,攪亂朝局,不過為了給那貴人尋一個時機,隻可惜兵敗太快,那貴人來不及動手,就已經兵敗如山倒了,這些年你能和那流人餘宗藏身關外不被官兵圍剿,豈不也是朝中有人暗中斡旋?”崔凝白說,“這飛花令主五年間可拔了不少你關內暗線,直接箭指那貴人,你被羈押,再也不能阻止她,她活著,定會想方設法剪除你殘餘勢力,對我來說,她活著更好,王爺您說呢?”


    歐陽爻臉色變幻,“崔凝白,你好一招借力打力。”眼底卻陰霾陡生,“近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她這些年一直扮著孝順好女兒,卻為何能將勢力坐大到如此地步?難道這花家,除了那《齊民要訣》之外,還有什麽別的不同之處?”


    “王爺還不明白麽,您自己當年默默無聞,卻幾年間聲名鵲起,更能擁兵自重,不是因為花家暗中支持並將那半本《齊民要訣》給了你?”崔凝白說。


    歐陽爻雙手一掙,拉得那牽絲繃得極緊,腕間滲出細血,卻仿然未覺,“她小時侯真乖巧啊,我研考那本書時,便時常將她抱在膝上,那本書包羅萬象,權謀攻略,武功要術,可卻還有其它種種,當時我將它拆分開來,方便攜帶,餘下的便隨手放置,想來那時候開始,她便在暗暗抄錄了,那時她才七歲啊,七歲!”


    崔凝白呲笑了一聲,“王爺自是將緊要權謀要術,武功謀略等拿在手裏,其餘一些種菜造紙織布等等無關緊要的隨手丟棄了。”


    “她拜林長風為師,終懂了武學關竅,再學那上邊武學,融會貫通,以女子之身練成那等橫練功夫,那一章武功太過難練,付出極大而收效甚微,我不以為意,她卻記了下來,另外那些農林耕牧,織造飲食我隻以為是魚目混珠的,卻成就了她,使得她幾年間便以此聚攏無數財富,瞞著我另起灶爐。”歐陽爻忽地看他,臉部肌肉微微抖動,“你怎的知道這些內容?難道另外半本,步庭生早獻了上去?”


    “沒錯,王爺既使捉了那步夫人母女,怕到頭來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崔凝白冷冷說。


    “不對,不對,這消息是燕南山帶回來的,他已確認了這本書還在她手上....”他倏地揚聲大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養不熟的白眼狼!”


    崔凝白一聲歎息,“王爺做人可真是失敗,離心叛德,女兒,幹兒子,部眾,全都背叛了您,英雄末路,卻也無可奈何。”又轉頭對守衛說,“這幾日好吃好喝地招待王爺,可沒幾天好日子了。”


    說完轉身離去。


    魯魚跟著崔凝白往外走,回頭看了看歐陽爻臉上灰敗抖動的肌肉,心說少督平日行事厚道,但真刻薄起來還真是如萬劍穿心。


    未到門邊,卻聽歐陽爻淡淡地說:“老夫記得這入京要道之上,城外三十裏,盧家有一家國風館建於那月老祠旁,每年這個時候,那盧家便要進行一年一度的冰花宴,邀請各方來賓參與。”


    “王爺對盧家倒了解頗深。”崔凝白沒有回頭。


    “那孽女隻是利用父女之情,使出了一招出奇不意而已,藏珠宗發生之事,她還以為真能瞞得了我?當初步家母子被擄進宗內,盧家自是出了力的,至於是盧家的誰,是如何出力,這事由燕南山操辦,他與這孽障勢成水火,對那步娘子嘛,求而不得,早生心結,如步家母女出現在國風館,他會不會出現?”


    崔凝白目視如他,由衷道:“原來王爺對宗內之事竟事無巨細什麽都知道。”


    歐陽爻一聲冷笑,“那孽女對她這個姨母還真有幾分眷顧,倒視她們為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崔大人不是有步娘子在手裏麽?她如果現身,隻要安排得當,知道了燕南山現身,步家兩位將有危險,國風館她定是會去相救,崔大人你便可一箭雙雕,老夫隻能幫你到這兒了。”


    崔凝白垂頭拂衣,卻並不轉身,“所謂的父女親情,到底比不過那貴人安危,不過一絲懷疑,王爺便將你手下大將隨口出賣,倒也真是人傑。”


    歐陽爻突然明白:“燕南山已經出現了?崔大人好口才,既拿這書的去處誆我?”


    崔凝白垂頭理了理袖子道:“王爺總將人心想得那麽壞,我隻是告訴了你一種可能,王爺便多加聯想,我有什麽辦法?”


    歐陽爻語調卻平靜了,輕歎說:“如不是我,他不過一街邊棄兒,不知早被埋在哪個角落裏了,既使他沒有出賣我,主家既已陷入圇囫,他還在外邊快活,天底下哪有這麽好的事?”歐陽爻眼神冷如冰石,“崔大人,能不能將那孽障一網成擒,就看您的了,您可別讓我失望。”


    崔凝白頭也不回,走出屋外。


    .......................


    “這麽多年了,這洛賓王藏身塞外,倒積累了不少人脈,韋王杜楊等等,幾乎每一家總有那麽一兩個不孝子孫與之勾連,或收受賄賂,或賣官鬻爵。”橫刀將一疊供紙遞了上去。


    崔凝白翻了翻說:“盧家先留著,這韋家,王家,杜家,楊家麽,將這罪名每家勻一勻,不讓他們走空。”


    橫刀點頭應了,沉吟說:“如此一來,倒也讓那一位說不出什麽來了,隻是這幹係又得由你擔著。”


    崔凝白笑了笑說:“我的效用,可不就如此?”


    如若不然,憑什麽讓他身居高位?


    他是世家大族的心腹大患,是朝中貴胄的眾矢之敵,人品卑劣,品性惡劣,為了往上爬,連養父母都可以出賣,眾叛親離,才適合成為那條咬人的灰犬。


    橫刀有時候在想,以他的手段,明明可以做得好一些,圓融些,於日後前途好些,可他並不如此,就仿佛前邊有坦途,他卻偏要斬開旁邊荊棘,劃得自己遍體鱗傷,仿若如此,才能得片刻的安寧,如飲了醇酒,酒入喉嚨,得片刻歡愉。


    魯魚,薑黃之輩以為跟著一位賢明之主,前途一片光明,可隻有他知道,他們這位主子連自己的前途都沒當一回事。


    有時候他在想,也許能拉著他不墜入深淵的,怕隻是那一份好奇,好奇當年那位隻因為他是個孩子而救了他的人,好奇這世上怎會有那麽稀有的品種,是如何能在這世道生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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