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遊眼前,隻見得一頭巨物從地底中鑽出,直衝天際。


    有鱗,有爪,有須,有角,有佛光相護,有龍吟之聲。


    無論從哪看去,這都是一頭傳說中佛教的護法天神,八部眾中的天龍的模樣。


    然而。


    隻要仔細一觀察,就能發現.......這東西隻徒有形似而已。


    有鱗,但鱗片已經脫落了大半,剩下的也長滿了黴斑,有爪,但所有的爪子都被從中劈開,隻有慘白的骨骼暴漏在外。


    而那巨大的身體上滿是膿皰和潰爛,雙目盡被剜出,隻留下血淋漓的孔洞暴露在外,還有數之不盡的真菌爬根植於那暴漏在外的血肉之中,不時間還會炸裂出一團惡臭且劇毒的菌孢。


    ——這頭龍仍然活著,痛苦而又絕望的活著。


    龍吟聲再起,隻是其中早已不見任何護法天神的慈悲與威嚴,側耳聽去,其中也隻剩下一種情緒。


    ——那便是無窮無盡,滿是絕望的瘋狂。


    周遊仰起脖子,看著那是自己幾百上千倍的天龍,憋了半天,最終也隻能吐出一個字。


    “......淦!”


    ---------------


    另一邊。


    法界之外。


    蔡元魁機械般地彎弓搭箭,然後射出。


    一隻蠟人當場便被射穿了腦袋,但馬上又有下一隻接上,放眼望去,那茫茫多的怪物就如同蟻群,即將淹沒這些許微不足道的反抗。


    ——幾名士卒沉默的刺出長矛,當場將一個怪物給插成了篩子,但旋即,就有一名夜叉揮下巨掌,將他們幾個拍成了爛泥。


    那名夜叉還未抬起手,又有一張劍符飄起,無風而動,頃刻間從它眼睛中鑽入,又自後腦出開了一個臉盆大的坑洞。


    而施術的道騎費力地喘了幾口氣,剛剛抬起手,還打算施法——然而伴隨著一陣刺耳的破空聲,一把金剛杵卻已經從天而降,將他像是串糖葫蘆一幫給活生生地捅了個對穿。


    ……這就是他們的現狀。


    每時每刻,都在有人死去。


    蔡元魁麵無表情,隻是偏了偏手,一箭射死了那個擲出金剛杵的佛陀。


    而他身旁背著黑匣的農婦也隨之擲出最後幾個火雷,在怪物的海洋中製造出了一片爆炸,然後趁著這個空隙,臉色難看地說道。


    “緹騎,自從道長剛才跳進去,這滿城的玩意全像是嗅到腐肉的蒼蠅一樣,全往這邊湧過來了,如今剩下的人都已經死傷大半,再這麽下去恐怕堅持不了多久了——現在咱們應該怎麽辦?”


    蔡元魁沒好氣地回道。


    “怎麽辦?涼拌!別說死傷大半了,就算死的就隻剩一個也得撐住,哪怕把命填進去也要給道長爭取時間!你就這麽給他們說——隻要道長成功殺掉那和尚,那所有人都能得救。而道長要是死了,包括我在內全都得給他陪葬!”


    農婦聽到這個命令,沒多說一句,轉頭就走,把命令吩咐下去。


    而蔡元魁則是仰起頭,麵色驀地凝重。


    天空中地獄的餓鬼與彌勒菩薩的威能仍然僵持不下,看起來似乎是勢均力敵,但他心裏卻門清——這彌勒雖然還隻是個未證未來佛的菩薩果位,但人家好歹是以真身降臨,而正德那麵完全就是個法像分身,能撐到現在,全是靠他師傅的全身舍利,以及自己全盤的道基性命。


    一旦這兩樣被消磨幹淨....那毫無疑問,在座所有人,無論裏麵的外麵的,有個算一個,全都得慘死在這。


    所以說。


    ——現在完全就是在比速度,是看正德先撐不下去,還是看周道長能先宰了老僧,阻斷這龍華三會的儀式!


    不過就算蔡元魁皺眉的時候,在隊伍之中,忽有幾聲慘叫傳來。


    他抬起眼,隻看到一尊碩大的羅漢借著一個短暫的空隙,居然在防線中活生生地撕開了一個口子,周圍幾個士卒見狀不妙,想要轉身逃跑,但眨眼間就被撲倒在地,給撕扯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碎片。


    ——艸,出事了!


    蔡元魁深吸一口氣,強忍住臂膀間肌肉撕裂的痛楚,再度引弓搭箭,將箭矢瞄準那畸形羅漢的頭。


    但就在電光火石之間。


    一把寒刃猛地從陰影中竄出,那點鋒芒在周圍建築中幾個起躍,便深深地刺入了那羅漢的顳部之中。


    那個巨大的身體緩緩倒下,周遭的道騎與士卒也一同聚攏,這才勉強將這個缺口堵上。


    見狀,蔡元魁才長舒一口氣,他喊道。


    “我說小子,身手不錯啊,這事完後有沒有意願加入我們鎮邪司?”


    廝殺了這麽半天後,哪怕以盧平的精力也是喘得厲害,他支著自己的腿,半彎著腰,緩了好一會後,才回敬道。


    “不好意思,蔡叔,我師傅不讓我隨便和壞人走!”


    “......等會,我們啥時候成壞人了?我們鎮邪司可是.....”


    然而。


    沒等這短暫的休憩結束,周遭忽然地一震。


    蔡元魁立馬閉上嘴,側目望去。


    然後他才發現,震源不是自己這裏,而是在那法界之中。


    ——自那菩提寺伊始,整個世界都開始震了起來!


    一個念頭閃過腦海,讓他心中不由得一沉。


    道長那麵......恐怕是有大麻煩了!


    -----------


    ——老子這真特麽的是遇到大麻煩了!


    周遊一邊在倒塌的磚石間穿梭,一邊在心裏怒罵道。


    ——狗日的係統你是真不做人啊,這玩意讓我咋解決?


    周遊百忙間回首看去,然後臉色又變得難看了幾分。


    就在他身後,一頭巨龍在無差別地掃蕩著一切,整間宮殿就如同紙糊的一般,在那龐大的身軀間一碰即碎。


    這也是多虧之前展示時把屋頂弄沒了,否則得躲避的磚石至少得多出數倍。


    ——而且這也就罷了,在那身軀遊動之間,還總有些真菌被剮蹭下來,而那些玩意在落到地上的瞬間,就立馬變成一個又一個長著尖牙利齒的畸形異種,以更快的速度向他包抄而至!


    周遊咬咬牙,斷邪旋即揮出,劍勢如煙雲般流轉,轉眼間便斬下了數個爬牆過來的毒菌——但問題是這些小怪他倒是能殺,可後麵那玩意他又該怎麽殺?


    斷邪雖利,可捅在那龐大的龍軀身上,也就和拿牙簽捅過去差不多哎!


    在思量間,又一個斷開爪子橫掃了過來,周遊連忙俯下身,險之又險的避開了那玩意——然後隻見其去勢不減,就如那秋風掃落葉般席卷過整個殿堂,幾人方能合抱的殿柱在那爪下甚至堅持不過一秒,便化作了漫天飛舞的垃圾。


    周遊背上瞬間滲出一片冷汗,腳步又再度快上了幾分。


    然而可惜的是,這翅頭末城加起來就這麽大點地方,就算跑出了大殿,他也沒什麽地方能夠躲藏。


    更別提......時間根本就不站在他這一邊!


    眼見得那天龍帶著聲聲嚎叫,無差別地摧毀著一切,而那真菌化成的怪物也是越來越多。雖然無當初蠟人如浪潮般洶湧的勢頭,但也一點一點地將周遊的行動範圍約壓越小。


    ——狗日的,以現在這種情況,除非我能直接切到他腦子裏,否則這仗根本沒法打!


    不過就在這關鍵時刻。


    忽然間——一個粗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我說道長,你能聽到嗎?”


    周遊一愣,接著馬上就反應了過來。


    .....老蔡?


    他當即一個急轉彎,鑽入了一個巷子,在勉強甩開那頭天龍的同時,也終於能找到機會回道。


    “能聽到,你在哪呢?”


    “......還在外麵,這法界實在太麻煩了,沒幾個時辰的水磨工夫根本破不開——道長您也不用驚訝,我這是借用下九流的法術在和你說話。”


    隨著話音落下的同時,一個紙人緩緩地從衣領間爬了出來,那紙人頭上被墨水隨意地劃拉了幾下,雖然簡陋,但也能看出蔡元魁三四分的神采。


    ——他啥時候把這玩意塞進來的?


    不過沒給周遊細思的時間,隻見那紙人張開嘴,急促地問道。


    “我說道長,法界裏到底出什麽事了,怎麽震的這麽厲害?”


    周遊剛想說話,但馬上就察覺到了什麽,身形驟止,繼而向一旁猛地彈開。


    下一刻,半邊巷子都塌了過來!


    一根腐爛的尾巴帶著排山倒海之勢掃了過來,又摧枯拉朽般毀了所觸及到的一切。


    蔡元魁附身的紙人也看到了這個景色,他愣了幾秒,接著用那仿佛從牙縫中擠出來的聲音道。


    “——多羅屍棄,當初域外天魔汙染佛界時,為彌勒死守在兜率天宮之前的龍王.....等會,它不是戰死了嗎?怎麽跑到這來了?”


    “你問我我問誰去?那老僧從地底拉出來的。”


    “那老僧呢?”


    “在這玩意的肚子裏呢!”


    “......”


    蔡元魁一時啞言。


    足足三四息後,他才再度開口。


    “道長,實不相瞞,我原本以為你隻需要對付那老僧,確實沒意料到居然憑空殺出來了個這東西——這是我的失誤,害得道長你深入險境之中,我實在是抱歉......”


    周遊腳上未停,隻是在百忙中抽空回道。


    比起一開始,他現在聲音倒是平穩了許多。


    “時間緊迫,咱也別說什麽道歉了,自之前我就看你們在準備什麽東西,應該還有什麽後手吧?”


    那紙人活靈活現地歎息一聲。


    “……有是有,也應該能夠對付這多羅屍棄,但問題是不同於正德那師傅,想要處理它.....恐怕得需要道長您配合一下。”


    話音落下的同時,又是一尾巴拍下,漫天的黃金與珠寶紛飛如雨,但周遊卻連看都沒去看一眼,身形急退,又鑽入了另一個小巷。


    “需要我怎麽配合?”


    “......也不難,隻需要道長您想辦法把這東西困住個五六息,讓它別跑出一個範圍行。”


    聽到這話,周遊臉色一時間忽然十分精彩。


    ……這確實不難,不外乎是把大象關進冰箱的幾個步驟。


    1,找到一頭大象。


    2,把大象塞進冰箱。


    3,關上冰箱門。


    ——你踏馬逗我呢!對這種東西唵字真言完全無效,嘛字真言隻能剝奪五感,又沒法讓它不動彈.....


    等會。


    周遊忽然抬起頭,看向某個地方。


    “我說,如果我真能困住幾息,你是否就能解決掉它?”


    “......至少有五成把握。”


    好吧,概率高於一成,勝券在我,賭了!


    周遊再不回話,而是把那紙人往衣領間一塞,接著突兀轉過身,居然不再逃跑躲避,而是朝著另一個方向奔去。


    幾個活化真菌張開大嘴,想要阻攔,但斷邪隻是輕飄飄地一掃,它們幾個便瞬間身首分離。


    接著,將景神食餌歌訣運轉到極致,速度倏然加快——眨眼間,幾十丈的距離轉瞬即過。


    其轉變之突兀,甚至說那頭天龍都沒反應過來。


    等它終於回過神的時候,周遊已經穿梭過那平坦的街道,再度踏進那已幾近廢墟的殿堂之中!


    一聲滿是怒火的咆哮聲驟然響起。


    整個法界似乎都在隨著這說聲音而震動,感覺被戲耍的天龍轉過龐然身軀,同樣以更快的速度,毫不猶豫地追著而去。


    -------------------


    破碎的大殿轉瞬即過。


    在這你追我趕之間,雙方又來到了老僧之前所在的地方。


    但這一回周遊並沒有停留,直接跳過彌勒現身時坍塌出的大洞,向前急奔而去。


    那頭天龍緊隨其後,由於雙方體格的巨大差距,對方已然越追越近,甚至那龍爪已經離他不足數丈!


    但就在此時,周遊卻是一躍而起。


    緊接著穩穩地踩到了一根枝杈之上。


    正是那顆誕生了彌勒真身,如今隻剩下一層外殼的龍華寶樹!


    見到這幅景色,早就瘋掉的天龍居然也露出了幾絲的譏諷。


    ——如果往別的地方逃,或者還能多活上那麽一會,但往這裏逃......豈不是自尋死路!


    它毫不猶豫地遊動起身子,向著樹上盤踞而去。


    但某人此刻卻像是個難纏的猴子一般,專挑那七拐八彎的地方條,它試了好幾次,都差之毫厘地咬住那渺小的身子。


    這也使得它越發的急躁起來,為了追上對方,身軀越擠越裏,最後整個龍身都擠進了樹皮的空洞之中。


    然而在此刻,周遊卻停了下來。


    天龍一愣,接著大喜。


    那身形驟地加快,滿是腥臭的大嘴也隨之張開,眼見得就要將那煩人的猴子吞入肚中——


    然則。


    下一刻。


    迎接它的,卻不再是那倉皇逃跑的身影。


    它隻看到了一雙冷漠至極的眼睛。


    然後便是驟然爆發的煞氣,以及那一點凝縮到極致,冰冷猶如寒冬般的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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