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從渾蒙中蘇醒。


    大腦之中仿佛有一整隊的人在跳著踢踏舞,帶來一種惡心至極的觸感,眼皮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四肢百骸間無處不傳來著劇烈的疼痛。


    “道友.”


    不知是有誰在叫著。


    “周小兄弟.”


    那聲音聽著十分的熟悉。


    “.這人怎麽叫不起來啊,嘶.我想想啊,這時候.算了,情勢緊急,貧道也隻能.”


    ——有殺氣!


    周遊猛然睜開眼皮,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張皺巴巴的老臉。


    “何方妖孽!”


    斷邪出鞘,下一刻就要朝著對方砍過去。


    那張老臉急忙後退兩步,然後慌裏慌張地叫道。


    “道友,別誤傷,是我,是我!茅山的老賀啊!”


    賀掌教?


    周遊看著那老臉好一會,眼睛才勉強對住的焦。


    確實是賀掌教那張油膩的臉沒錯,但周圍卻不見他那群弟子,甚至連陶樂安都沒了蹤影。


    此時此刻,在天空那輪血月的照耀之下,就僅有他們二人而已。


    周遊強忍住腦仁中傳來的劇痛,環顧周圍。


    並不是剛才那金碧輝煌的宮殿,而是一座破敗的城池。


    整座城空蕩蕩的,到處都是各種各樣的落石土塊,四周寂靜無聲,看起來似乎已經是很久沒有人居住過了。


    但問題是


    周遊咬咬牙,費力挪動著身體,朝著旁邊建築上摸了一下。


    ——光潔如新。


    哪怕周圍都亂成這樣了,但這屋子上卻連一丁點的灰塵都沒有,手指觸碰上的時候,隻有一種徹骨的寒意滲入骨髓,就仿佛觸摸的不是石材,而是塊萬年的寒冰一般。


    周遊以前接觸過這種材料。


    之前的鬼村.乃至於隱王宅邸中那塊石碑,都是由這種玩意所構成。


    而且還有一點。


    這不像是人的建築。


    隻見得每座屋子都有四五米之高,但見不到任何窗戶,甚至連門都沒有一個,而且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其中每一條縫隙都被徹底的堵死,見不到一點的空缺。


    在這種怪異的場景之下,眩暈感越發的強烈,但感覺上並不像是受了什麽傷,而是精神上的直接影響,周遊緊鎖著眉毛,拿出酒仙葫蘆灌了幾口,這才勉強感覺好點。


    然而就算如此,耳邊嬰兒的啼哭聲仍然不曾間斷,吵得人那叫一個心煩意亂。


    周遊按著太陽穴,對著賀掌教說道。


    “我說老賀,咱們現在這是在哪?剛才又發生了什麽?”


    誰料對方是撓了撓花白的頭發,一臉的莫名。


    “這你問我我問誰去啊?我隻是記得當時整個山都塌了,就在我覺得這回絕對死翹翹的時候,一轉眼,忽然就到了這裏,別人也都消失了,我自個像是個沒頭蒼蠅一般轉悠了半天,這才找到了道長你.”


    周遊剛想說些什麽,但在忽然間,一股刺痛又自腦海中傳來。


    然後,他不由得喃喃吐出了三個字。


    “幽冥城。”


    “我說周老弟,你剛才說什麽?”


    “.不,沒什麽。”


    周遊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雖然之前從本地神話中聽說過幽冥城這個詞,但剛才絕對不是他自己所說出來的,而是仿佛有什麽東西在耳邊耳語一般,不由自主地讓他吐出了這個詞語。


    不過他也忽然想到了另一個線索。


    “我說老賀,之前我記得那俞道長不是奉茅山之命下山執行任務嗎?而且你們茅山鎮邪塔裏也有那種潛淵石,難不成你就沒一點的線索?”


    這回賀掌教沉默了好一會,猶豫了半天後,才說道。


    “.都到這裏了,我也就不瞞道長您了——當初玄正下山確實是我們茅山的曆練,但他卻不是奉任何一人的法令我應該怎麽和你說呢”


    賀掌教斟酌了下語言,接著繼續道。


    “那是自維護一次鎮邪塔之後的事了,本來嘛,他這人平日裏也沒什麽存在感,在自那次之後,卻突然間卻像是不知道發了什麽瘋一般,非得要請動茅山的鎮法符盤做什麽卜筮。”


    “本來對這種要求,我是十分堅定拒絕的,畢竟我們茅山又不搞這些玩意,但架不住他實在太過於固執,於是隻能偷偷摸摸地給他用了一次,誰料到在此之後,他非但沒有消停下來,反而變得越發的瘋癲,總是一個人說什麽大劫將至——可問他時他偏偏又什麽都不說,最後強行申了下山曆練的空缺,跑到這淞州至於之後的事道長您也知道了。”


    周遊低聲接道。


    “.他想要破除那個鬼村,為此還想要借左將軍之後,誰想到出師未捷身先死,反而被其給害了。”


    見到賀掌教沉默不言,周遊也沒法從這些事情周找到再多的頭緒,於是最後隻能歎了一聲。


    “算了,先把其他人尋回來吧,如今身處未知地方,多點人總能多點把握。”


    在此之後,兩人便順著那醒來的地點一路前行。


    而隨著對於這城市的深入,越來越多的怪異也顯露於眼前。


    首先第一點,是這個城池頗大——甚至已經大到有些離譜了,周遊和賀掌教的腳程都說不上慢,但他們走了整整大半個時辰了,眼前卻依舊是這幅景色,根本看不到任何的盡頭。


    然後就是第二點。


    這裏所有的東西,都是一模一樣。


    樓房,道路,甚至哪怕街邊的裝飾都仿佛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而距離也是完全相等——不久之前賀掌教還好奇地拿腳測了下,結果愕然發現,無論他測幾次,所有東西的距離居然統統都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哪怕以現代來講,都極為難以如此精準地建造一座城,更別提這連精密儀器都沒有的古代了。


    而這種統一景色帶來的後果,就是讓人根本無法辨別出現在究竟是身處什麽地方。


    但凡隻要稍微看久一點,目光就會帶來一種錯位的感覺,感官會一點一點模糊,直至給大腦傳達一種怪誕的錯覺。


    ——自己從始到終都沒有挪動地方,自己從始到終都是身處於這座牢籠。


    換成一般人來講,恐怕早就承受不住這種壓抑而開始失常,但周遊和賀掌教隻是強行壓住心中所有的情緒,繼續以恒定的速度向前仔細搜索。


    如此,又不知過了多久。


    終於,在走過了個一成不變路口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了聲呢喃的言語。


    那聲音十分輕微,以至於連說的是什麽都難以辨別,但周遊二人仍然是精神一振。


    ——遊蕩這麽久之後,總算是見到活人了!


    而且既然有活人,那就證明被扔到這鬼地方的絕對不止他們兩個!


    然而就算如此,他們也沒有輕舉妄動,賀掌教先是投過來一個眼神,在周遊微微點頭應下之後,才放輕了腳步,借著周圍建築的陰影,帶頭緩緩地向前摸了過去。


    而在看到那身影的一瞬間,無論是他還是周遊都鬆了一口氣。


    是熟人。


    或者說是那種不太熟的熟人。


    這人他們倒也認識——是當初給隱王獻禮時,首先獻上烏魂木的異邦國主。自開打後這家夥就不見了蹤影,本來以為他和旁人一樣,都是被收到匣子中煉成了不老丹,誰想到這丫的居然活了下來。


    不過就算活著,他的狀態也不算是多好。


    那些曾經的護衛統統不見了蹤影,如今這位孤身一人,哆哆嗦嗦的蜷縮在一個角落裏,就仿佛受到了什麽莫大的驚嚇一般,再也見不到之前那豪邁囂張的樣子,隻是將腦袋埋在身上的錦袍裏,不知在嘀咕著什麽。


    賀掌教也是個謹慎的,就算已經認出這位,仍然彈出了幾道法術測了測——見得一切無礙之後,這才從陰影中走出,對那人說道。


    “我說這位兄弟,你沒事吧?”


    言語稱得上是和氣,其中甚至還用了些安魂的法訣,但那異邦人卻沒做出任何回應,反而抖的越發的厲害了起來。


    “這是.給駭破心神了?這人究竟見到了什麽東西啊,居然能給嚇成這樣?”


    賀掌教抓了抓頭,最後還是從懷裏掏出了張清光符,打算先將這人安撫下來再說。


    一切都顯得很正常,但就在此刻,周遊忽然感覺到了不對。


    那人身上的氣息迅速消失,不止是生氣,這位整個存在都仿佛在急速泯滅一般,最後坐在那裏的,就隻有一個純粹的‘無’。


    他就坐在哪裏,但他從來都不曾存在。


    “老賀,小心!”


    但就算他立馬出聲製止也是慢了一些。


    蜷縮在那裏的‘異邦人’已然是抬起了臉。


    ——初看時那張臉並沒有什麽問題,除了茫然些以外和之前沒什麽兩樣,但隻要看上第二眼,就能感受到他的五官都開始了位移,等到第三眼看去的時候,所有的東西都變得開始錯亂了起來。


    依舊是在呢喃,但言語已經不是由嘴巴,而是自整個身體中傳來!


    但賀掌教再怎麽說,他也是茅山一教之主,哪怕遇到了如此措不及防的攻擊,同樣能立刻做出了應對。


    之前的凶厲之氣已經裹滿了全身,雖然已經來不及釋術,可一雙堅硬若精金的拳頭已經高高舉起,繼而朝著那怪物的臉門掃去!


    然則。


    並沒有擊中任何東西。


    在拳頭接觸到的一瞬間,那怪物整個身子就如同蠟油般溶解,幾秒後,就隻能見到粘稠的液體鋪滿了整個地麵,在其映照之下,其中賀掌教的身影也開始支離破碎。


    並且,同樣地開始了位移。


    呢喃聲越來越大,眼見得賀掌教即將落得一個下場,但在就在此時,周遊的真言已經斥出。


    “唵!”


    然則,不知是耳朵已經融化,還是本身就對此有抗性的原因,麵對無往不利的死咒梵音,那東西隻是一頓。


    但這已經足夠。


    就是這短短的一個空隙,已完全能夠讓賀掌教做出反應。


    他當即將腰間法劍出鞘了寸許,接著掐出了個法訣,嘴中低喊道。


    “窮奇!”


    法劍顫了顫,一開始還仿佛十分不樂意,但在法門的強行驅使下,也隻能發出了一聲不甘不願的咆哮。


    一道血光斬落,地上的液體瞬間就化作了兩半,一開始這位還想要努力的融合到一起,但它很快地就發現,在那劍中凶獸的幹涉下,自己哪怕費盡了全部的力氣,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再度相容。


    不過這東西似乎仍然保有人類的靈智,見勢不妙之下,便當即迅速改變了戰術,身子一扭,就想要朝著另一個方向逃跑。


    但在那裏,某人的腳已經踏到了地上。


    斷邪揮出,煞氣如霧般掃過,轉眼間,就抹去了一切。


    至此,賀掌教才喘了口氣。


    “我草,我老賀這修道也修了整整幾十年了,殺的妖魔鬼怪沒有上千也有八百了,也從沒見過如此詭異的玩意——這到底是個啥?”


    周遊未答,而是蹲下身,擦拭了下那異邦人遺留下的幾滴液體。


    很黏,就仿佛是焦油一般,同樣也聞不到什麽異味,但在接觸到的時候,某種莫名的感覺卻湧上了他的腦海。


    那是隱隱約約間的哭嚎,是包含著萬般無奈的歎息,是絕望中悲苦哀泣的哭喊,以及他所看到的最後一個景象。


    ——一株覆蓋天際,遮住陽光,無邊無垠的血肉巨樹。


    而在注視到這株巨樹的瞬間,莫大的恐懼湧上了心頭——然後,便是身體與靈魂的一同扭曲。


    周遊不由得喃喃出聲。


    “是人。”


    “.什麽?”


    “是被汙染後的人。”


    想著曾經在厚土教裏見過的那些東西,周遊皺著眉頭站起了身。


    “.我感覺現在情況越來越不對了。該怎麽說呢,那感覺就仿佛有什麽東西就要到來一般.”


    但他說完什麽,賀掌教腰間的法劍忽然間又再次動了下。


    此刻賀掌教還在費力地想把自己歪掉的鼻子擺正回來,見到那劍抖動,一開始隻是無奈地歎了聲。


    “我說窮奇,現在不是喂你的時候,等回山裏我再拿好酒好肉給你補上.什麽?你感受到那幾個混小子的方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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