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是泥汙的大巴行駛在路上,發出一陣‘吱呀吱呀’響聲。


    這鄉間小路的路況本來就說不上多好,雖說前些年鋪上了水泥,但是由於修繕的不及時,再加上還有一堆大車為了逃費經常性地從這裏繞,導致整條路都是坑坑窪窪的。


    而且大巴也是年久失修,觀其摸樣,周遊感覺這玩意應該是從自個爺爺那輩就開始服役,而兩者相加下的後果就是周遊感覺自己坐的不是交通工具,而是遊樂園裏的碰碰車——他娘的魂都快活生生地顛出來了。


    反觀周圍的大爺大媽,一個個坐的那叫個穩穩當當,一路上穩如老狗,甚至還有那閑情雅致嗑起瓜子的。


    不是,這車都顛成這樣了,你們就不怕噎到嗎?


    回頭看向一邊。


    小女鬼正趴在窗戶旁,目不轉睛地看著外麵。


    也不知這小姑娘多久沒離開那個城市了,那目光如此地貪婪而專注,就仿佛要將一切刻入眼底一般。


    周遊此行本來不想帶她的,可耐不住出門前那欲言又止,滿是惆悵,而且可憐巴巴的眼神——那感覺就像是一隻即將要被拋棄的小狗一般——最終也隻能捎上她一個。


    幸好,現在盛夏已過,天氣逐漸轉冷,小女鬼自帶的那點陰寒體質也不會讓別人發現異常。


    看著對方如此聚精會神,周遊也沒去打擾她,而是翻出手機,打開了個文檔。


    ——首先入眼的,是一張清麗的容顏。


    這姑娘大概二十多歲,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登山服,梳著長馬尾,不施粉黛,看起來是經常在室外活動,曬的稍微有點黑,但配上那陽光明媚的笑容,也不失一個水準之上的美人。


    這便是此行的目標。


    據委托方,也就是這個姑娘的父親所說,自家這女兒是x大專攻民俗學的,平日裏最大的愛好就是跑東跑西,研究各種神話誌怪之類的東西,本來一直都沒什麽問題,可誰想到前段時間因為要準備畢業論文,跑了個附近的一個小鎮子——


    然後,便突兀地出了事。


    也不知是為何,他女兒自從那鎮裏回來之後,就一直顯得有些魂不守舍,有時是自己在窗戶前發幾個小時的呆,有時候又是自個絮絮叨叨地嘀咕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言語。


    她父母一開始以為是生了什麽病亦或者受了什麽刺激,也到處找了不少的醫生,但奇怪的是,無論去哪家醫院檢查,所得出的結果都是一樣——那就是他們的女兒非常健康,一點問題都沒有。


    無奈之下,她父母隻能求助於那些原本不咋信的神鬼之事,而遭了一堆騙子後,終於在個寺裏找到了個有點真材實料的老和尚。


    那老僧在看了一番後,得出的結論也很簡單——這女娃的三魂七魄丟了大半,看起來像是衝撞到了什麽東西,可惜他法力低微,實在沒法解決,最好另求高明。


    而在兜兜轉轉一圈後,便不知走了哪路關係,找到了周遊他二舅的身上。


    那老舊的公交車搖搖晃晃又搖了幾個小時,隻見得座位上的人影一點點空了下去,最終隻剩下了周遊一人。


    此時已是入夜。


    昏黃的燈光映著外麵影影綽綽的山林,使得這大巴就如同傳說中那鬼公交一般,顯得無比之陰森恐怖。


    但周遊嘛


    他定睛看了看小女鬼。


    小女鬼此刻似乎已經看膩了山林的景色,正百無聊賴地揪著他的頭發玩。


    “.”


    在這一片寂靜中,也不知是誰挑起的話頭,或許隻是遞了根煙還是別的——周遊就這麽與那大巴車司機聊了起來。


    “.我說兄弟,不是老哥我說你,你一個大學生,也多多少少算是個文化人了,為啥好好的城裏不待,非得跑到這窮山溝子裏幹嘛?”


    司機是個典型的西南糙漢子,說話粗糲,大方,也是向來沒什麽顧忌。


    晃了這麽久之後,周遊也總算是稍微適應了些,他拍下小女鬼那越發過分的手,然後說道。


    “那啥,主要是.額,學校裏讓做調研,我這尋思找個冷門點的,於是便跑到這來了”


    經不起多少推敲的解釋,但司機倒是不疑有他,隨口道。


    “你們這學校可真是折騰人,前段時間有個姑娘也和你一樣,非得跑這來搞什麽.畢業論文還是啥玩意?哎,就那麽一個小孩子家家的,也真是不怕遇到什麽壞人.”


    嗯?有線索?


    周遊剛想仔細詢問,誰料到無聊到極點的小女鬼又纏了上來,無奈下他隻得拿出手機遞了過去,打發她去一邊玩去。


    不過就這麽一會功夫,那司機已經說到了下一個話題。


    “.我在這也開了半輩子車了,是真不知道這生源鎮有什麽好看的,擱著十來年前那地方就是個標準的窮鄉僻壤,壓根沒多少戶人,還個個都和神經病一樣。也就是這些年上麵一直在搞基建,這才把路給修了起來.”


    司機就這麽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叼著煙,碎碎念地抱怨著。


    從旁枝細節來看,他對那所謂的生源鎮也有著諸多不滿,就像是積怨已久一般,甫一開口便一發不可收拾。


    不過就在此時,在座位的後麵,忽有一聲刺耳的尖叫傳來。


    出什麽事了?


    多次副本的經驗下來,讓周遊瞬間就進入了臨戰狀態,不過就在他抬頭看過去後,身體又倏然鬆了下來。


    小女鬼正握著手機,舉足無措地看著他。


    看樣子是這小姑娘本來是想要看動畫片,結果不小心調到了恐怖電影那麵,那聲尖叫也是熒幕中女主發出來的——他招招手,剛想讓小女鬼把手機遞給他,結果忽然間發現。


    不知何時起,司機的聲音停了下來。


    並且,那玻璃上倒影著的臉,忽然間變得無比蒼白。


    那樣子就仿佛是見了鬼一樣。


    周遊本以為這位是遭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但很快的,他就發現.


    這位看的,是自己。


    沉默幾秒,接著他便像是想到了什麽。


    ——轉頭看了一眼,小女鬼正委委屈屈地遞著手機,眼淚汪汪。


    ——再看看玻璃,一個發著陰森光亮的東西正飄在自己身前,其中正發出那臨死般的尖叫。


    至此,他大概知道司機在怕什麽了。


    車廂裏的溫度是越來越冷了,周遊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道。


    “那啥,你.”


    司機並沒有作答,隻是一腳油門,發了瘋一樣加速衝去。


    普普通通的一個山路,居然讓這位開出了仿若越野賽的感覺。


    在這完全違規的超速行駛之下,原本應有兩個多小時的車程,硬是讓這位給壓縮到了一個小時不到,周遊才剛剛拖著行李下車,再抬頭時,就隻能看到一行如同逃命般奔去的尾氣。


    抬起頭,看了看小女鬼。


    小女鬼倍感無辜地看著他。


    “.好吧,咱這事就當沒發生過吧。”


    周遊撓著下巴,環顧周圍。


    初看去,這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村鎮,沒什麽說的,也同樣沒什麽值得一提的,不過是青山綠水,林蔭環繞,充滿著未曾開發與貧窮落後的美感。


    唯一能說的上些許不同的,也就是入口樹立著個特大號的玩意。


    在如今這個時代已然很少見的.神龕。


    周遊好奇地彎腰看去,然而卻發現裏麵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甚至連那祭祀的香灰都不見一點,


    奇了個怪的,你又不祭神,擺這麽個玩意在門口幹嘛?


    小女鬼也往裏麵望了一眼,但馬上便皺著眉頭,極為厭惡的飄了開來。


    不過周遊也沒注意到她,而是繼續皺著眉頭,往著鎮裏走去。


    然而。


    越是往裏頭走,就能越感覺到不對。


    原因也很簡單。


    ——這裏的住民實在是太少了。


    整個鎮子並不小,但亮起的燈光卻是寥寥無幾,明明此時還未到深夜,但村鎮裏卻是極其安靜,隻有隱隱約約的幾聲狗吠響起——但馬上就像是被製止了一般,被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這種情況下,自然也沒法找誰打聽到。


    周遊順著那狹小逼仄的巷子轉悠半天,浪費了足足一個多小時,才終於從某個旮旯角裏,找到了這鎮子裏唯一的一所旅館。


    不過說是旅館,其實不過是由一個自住房改成的屋子,如果簡單點來講就是一個院子,前後分了多少個隔間,隻能保證有電,有水,至於其餘的.


    自求多福吧。


    而和這個仿佛死去的鎮子一樣,旅店的老板並不算多麽熱情——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有些冷漠,在得知周遊是來旅遊的後,這位也隻是收下錢,然後隨便隨便遞過了把鑰匙,接著便趴回到了桌子上,再不去管。


    服務態度都到這種程度了,那屋子裏的環境自不必多說。


    家具擺設什麽的都是次要,光說這房間裏的被褥——這東西也不知多久沒換過了,上麵有不少的泥點汙漬,再加上山間多有水汽,還潮得特別得厲害。


    當然,周遊他自個在劇本裏也混過挺長一段時間了,風餐露宿是常事,倒也不怎麽在乎環境,可問題是.


    “這鬼地方的老鼠也太多了吧?”


    這才剛剛掀開被子,就差點就與個三角腦袋來了個親密接觸,然後一打開抽屜,又是兩隻肥碩的偷油賊竄了出來。


    周遊自個倒是不怕耗子,可小女鬼卻仿佛受到了極大的驚嚇,爬在他腦袋上死活不肯下來,周遊扒拉幾下無果後,也隻能頂著這麽一個附加物,先幹起了正活。


    黃紙,朱砂.繪符用的東西依次擺在桌案上,然後點燃三炷香,插入香爐。


    這次要幹的是引魂的活。


    將那女娃的生辰八字寫到黃表上,又繪出招魂的符籙做引,接著接著蠟燭點燃,盡皆將這些投入爐中。


    “蕩蕩遊魂,何處留存;三魂早降,七魄來臨”


    然而。


    隨著法術的施展,周遊確實是感覺到似乎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但那玩意卻像是隔著一層紗一般,別說招過來了,就連存在都是隱隱約約的模糊不清。


    怪了,招魂引魂這玩意隻有兩種可能,一個是能招過來一個是壓根沒反應,現在又是什麽情況?


    周遊不信邪地又試了幾次,然而得出的結果依舊是那摸樣——眼見得天色漸黑,為避免懷疑,他也隻能先將那些東西一收,然後息了燈,掛上斷邪,暫時去休息了。


    如此,又不知過了多久。


    意識一點一點的沉落,就仿佛墜於海洋中一般,向著那無光的底部墜下。


    依稀間,聽到有人在說什麽。


    那聲音是如此的悲傷而又熟悉。


    “滄川.滄川滄川!”


    在聲聲呼喚下,周遊猛地睜開雙眼。


    自進入劇本以來,他便養成了睡覺隻睡一半的好習慣,所以周圍隻要有一點動靜,他都能立刻清醒過來。


    然而。


    此時此刻。映入眼簾的,卻不是旅館那潮濕的天花板。


    此時他身處的地方大概是一個類似於馬廄之類的地方,周圍堆滿了幹草,馬糞的味道迎麵而來,頭頂上似乎破了一個大洞,正午的陽光從其中灑下,帶來一種暖洋洋的感覺。


    而在身前,一個半大孩子正插著腰,那小臉上滿是怒氣。


    “不是我說你,你怎麽又跑來偷懶了?再過幾天供山神的儀式要開始了,這可是今年來的頭等大事,大夥都忙得要死,你偏偏隔三差五就找借口開溜.讓老爺知道了非得抽死你不可!”


    然而周遊隻是看著他,不答。


    半大孩子教訓了半天,也說得累了,於是把掃帚往周遊手裏一塞。


    “我反正就這麽跟你說了,聽不聽是你的事——但這馬廄你總得給我掃出來吧?要不然到時候你還得連累著我一起挨罵.”


    看著對方離去的身影,周遊低下頭。


    身上穿著的不再是那個運動服,而是一件粗麻短打。


    翻開手掌,看了看。


    並不是自己熟悉的掌紋,而且大小也要比自己小的多,看起來應該也就在十五六歲左右。


    最後對著旁邊的水桶照了照。


    於是乎,一張極為陌生的臉浮現於眼前。


    幻覺還是說像劇本中那樣,又再度入夢了?


    周遊將手伸到胳膊上,用力掐了一下。


    很疼,觸感也極為真實。


    再往外望去,熙熙攘攘,行人如織,和現實中冷清的鎮子不同,這間方圓裏到處都是商販的叫賣之聲,看起來著實是熱鬧的狠,至於那些人穿搭上.也明顯是那種古代的樣式。


    不是,這又給我整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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