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穗儀式的莊重感尚未完全散去,畢業證書沉甸甸地握在手中,那份象征“學有所成”的實感,混合著對未來的不確定,沉甸甸地壓在每位畢業生的心頭。然而,青春終究是恣意而熱烈的,容不得過久的感傷。當所有畢業生都完成了那一道金色弧線的跨越,重新在禮堂前方空地上匯聚時,空氣中彌漫的離愁別緒,迅速被一種更為外放、更為激昂的情緒所取代。


    “同學們!畢業快樂!”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千層浪。


    “我們畢業啦——!”


    更多的聲音加入,匯聚成一片喧囂的、混雜著興奮、解脫與不舍的聲浪。年輕的臉龐上,淚痕未幹,笑容卻已重新綻放。三年的苦讀,無數個挑燈夜戰的夜晚,堆積如山的試卷,以及那些隻有自己知曉的壓力與彷徨,仿佛都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葉挽秋站在人群中,被這熱烈的氣氛所感染,掌心微微出汗,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手裏緊緊攥著自己那頂黑色的方形學士帽,帽子有些沉,金色的流蘇垂在左側,隨著她有些急促的呼吸輕輕晃動。周圍是熟悉的同窗,此刻都褪去了平日裏的矜持或拘謹,臉上洋溢著純粹的、放肆的快樂。有人在大聲呼喊,有人在用力擁抱,有人紅了眼眶卻還在大聲笑著。這是獨屬於青春的最後一次集體狂歡,是告別前最絢爛的煙火。


    主持人充滿激情的聲音通過音響響徹禮堂:“同學們!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歡呼,告別我們的高中時代!現在,請所有人,拿起你們的學士帽——”


    人群瞬間被點燃。所有人都高高舉起了手中的學士帽,黑色的方帽匯成一片湧動的海洋。葉挽秋也跟著舉起帽子,冰涼的帽簷抵著掌心,她能感覺到自己手臂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轟鳴。


    “三!”


    倒數聲響起,帶著巨大的魔力,將所有人的情緒推向頂點。


    “二!”


    聲音更加高亢,數百道目光齊齊投向禮堂高高的穹頂,那裏仿佛寄托著所有對未來的憧憬與對過往的告別。


    “一!”


    “畢業快樂——!!!”


    “啊——!!!”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如同一聲令下,數百頂黑色的學士帽,被數百隻年輕的手臂,用盡全身的力氣,拋向空中!


    “嗖——”


    “嘩——”


    帽子脫離手掌的聲音,劃破空氣的聲音,混合著震耳欲聾的歡呼、尖叫、大笑,形成一股磅礴的聲浪,幾乎要掀翻禮堂的屋頂。黑色的方帽,如同離巢的飛鳥,又像掙脫了所有束縛的黑色精靈,掙脫了地心引力,掙脫了過往的桎梏,爭先恐後地朝著那被燈光照亮的、象征自由與未來的高空飛去。


    葉挽秋在喊出“一”的瞬間,也用盡全力,將手中的學士帽向上拋去。帽子脫手的刹那,一種奇異的、混合著釋放與失重的感覺,瞬間攫住了她。她仰著頭,視線緊緊追隨著自己那頂帽子。它翻滾著,旋轉著,黑色的帽身在燈光下反射出模糊的光澤,金色的流蘇在空氣中劃出淩亂而璀璨的軌跡,越飛越高,最終達到拋物線的頂點,然後,開始下墜。


    那一刻,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放慢。


    她的目光追隨著自己下墜的帽子,眼角餘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被那個身影所攫取。


    江逸辰。


    他站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周圍是同樣陷入狂歡、肆意拋灑著帽子和青春的同學。他依舊站得筆直,即使在這樣混亂而熱烈的場合,也仿佛自成一個靜謐的氣場。然而,葉挽秋清晰地看到,在主持人喊出“一”的瞬間,在那片由歡呼和手臂構成的沸騰海洋裏,江逸辰,也舉起了他手中的那頂黑色學士帽。


    他的動作,不像周圍許多人那樣充滿宣泄式的用力,甚至稱得上有些“規範”。手臂的弧度穩定,拋出的力道恰到好處,那頂帽子便平穩地、以一種近乎精確的拋物線,向上飛起。沒有誇張的旋轉,沒有聲嘶力竭的呐喊,他隻是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近乎觀察者的冷靜,完成了這個象征著“結束”與“開始”的、充滿儀式感的動作。


    帽子脫手,飛向空中。他微微仰起頭,清雋的側臉在禮堂頂部傾瀉而下的明亮燈光中,線條清晰得如同雕塑。學士袍寬大的衣袖因抬臂的動作而微微下滑,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的目光,追隨著那頂上升的帽子,臉上依舊是那副慣有的、近乎淡漠的平靜神情。然而,就在那頂帽子攀升到最高點,即將開始下墜的瞬間,葉挽秋似乎捕捉到,他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眼眸裏,極快地掠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形容的微光。


    那光芒轉瞬即逝,快得讓人懷疑是否是光影的錯覺。那不是激動,不是狂喜,甚至不是明顯的感慨。更像是一種……極為短暫的、近乎銳利的專注,或者,是某種高度理性靈魂,在麵對這種集體性、非理性的情緒宣泄儀式時,一閃而過的、奇異的觀察與確認。仿佛他不僅僅是在“參與”拋帽,更是在以一種抽離的視角,“審視”著這個動作本身,以及它背後所蘊含的、屬於青春群體的象征意義。


    然後,帽子開始下墜。他的目光也隨之落下,重新恢複了慣常的平靜無波。周圍的喧鬧依舊震耳欲聾,黑色的學士帽如同雨點般紛紛落下,砸在人們頭上、肩上、地上,引發一陣陣更響亮的笑鬧和驚呼。


    葉挽秋的帽子也落了下來,她沒有去接,任由它掉落在腳邊鋪著地毯的地麵上,發出輕微的悶響。她的目光,卻還停留在江逸辰身上,仿佛被那瞬間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微光所攫住,心緒翻湧。


    他拋了。這個認知,像一顆小小的火星,落入她心湖,激起一圈漣漪。她本以為,像他那樣永遠理性、永遠冷靜、仿佛與周遭熱烈情緒隔著一層玻璃的人,或許會隻是拿著帽子,靜靜看著周圍人的狂歡,或者隻是敷衍地、象征性地舉一下。但他沒有。他拋了,用他那獨特而克製的方式,參與了這場青春的告別儀式。那瞬間他眼中的微光,是否意味著,在他那深邃而理性的內心裏,對這三年的時光,對這段即將結束的旅程,也並非全無波瀾?哪怕那波瀾極其細微,細微到連他自己都可能未曾深究,或者不願、不屑於表露?


    就在這時,一頂不知從哪個方向飛來的學士帽,劃過一道歪斜的弧線,不偏不倚,朝著葉挽秋的頭頂落下來。她正有些出神,猝不及防,隻來得及微微偏頭,那頂帽子還是擦著她的額角,然後掉在了地上。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一個男生跑過來,撿起帽子,不好意思地撓著頭道歉,臉上還帶著未退的興奮紅暈。


    “沒關係。”葉挽秋搖搖頭,彎腰撿起自己腳邊的帽子,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


    這個小插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重新抬起頭,看向那片依舊喧囂沸騰的海洋。同學們還在笑著,鬧著,互相撿起帽子又胡亂扣回頭上,或者追逐打鬧,將帽子當成玩具扔來扔去。空氣裏充滿了快活的氣息,離別的傷感似乎暫時被這極致的歡騰所掩蓋。


    江逸辰也已經撿回了自己的帽子,拿在手裏,並沒有像許多人那樣立刻戴回頭上。他微微側身,似乎準備離開這片過於喧鬧的中心區域。有幾個同學笑著想拉他繼續拍照或玩鬧,他隻是淡淡地搖了搖頭,不知說了句什麽,那幾個同學便訕訕地笑著讓開了。


    他拿著帽子,轉身,朝著人群相對稀疏的邊緣走去。步伐依舊平穩,背影在紛亂的、飛舞的黑色帽子和年輕興奮的身影映襯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離。仿佛剛才那平靜一拋,和眼中瞬間的微光,隻是他出於禮節或某種觀察目的而完成的、一個必要的儀式環節。儀式結束,他便要退場,回到他那自成體係、安靜運轉的世界中去。


    葉挽秋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手裏捏著自己那頂微溫的學士帽,帽簷上似乎還殘留著自己掌心的汗意。方才拋帽瞬間那血脈賁張的釋放感,那仰頭看帽子飛向高空時莫名的激昂,以及捕捉到江逸辰眼中那絲微光時心頭的悸動,此刻都慢慢平息下來,沉澱為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


    她忽然想起剛才,那頂不知從誰手中拋起、又歪斜落下的帽子,擦過她的額角。那是一個意外,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來自這集體狂歡中不可預測的混亂。就像她與江逸辰之間,那本偶然遞來的書,那句平淡的“數學應該適合你”,那張合影中尷尬的接近,以及撥穗儀式上那兩道平行的金色弧線……都像是這場盛大青春中,偶然偏離軌跡、擦肩而過的“意外”。


    而江逸辰剛才那平靜卻鄭重的一拋,則像是這場“意外”交響曲中,一個清晰而獨特的音符。他參與了,用他的方式。或許,在他的世界裏,這並非毫無意義的狂歡,而是某種可以觀察、可以解析的“群體行為範式”?又或者,在那理性外殼的最深處,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這段“同窗”時光的、極其微弱的告別?


    葉挽秋不知道,也無需知道了。


    她低頭,看著手中這頂黑色的學士帽。它方方正正,象征著秩序與規範;它被高高拋起,又落下,象征著束縛的解除與新征程的開始。剛才,它承載著她和所有人的歡呼與期待,飛向象征自由的空中。現在,它安靜地躺在她手裏,完成了它的儀式使命。


    周圍的喧囂漸漸平息,同學們開始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抓緊最後的時間合影、話別。葉挽秋最後看了一眼江逸辰消失的方向,那裏已經空無一人,隻有晃動的光影和依舊興奮的人群。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將手中那頂有些皺了的學士帽,仔細地戴回頭上,撫平流蘇。然後,她轉過身,臉上揚起一個明朗的笑容,走向正在朝她用力揮手的好友,走向那片屬於她自己的、真實而喧鬧的、充滿離別與開始的、人聲鼎沸的青春之海。


    帽子拋起了,又落下。青春散場了,各自出發。


    她與他,如同那數百頂同時拋起又各自落下的學士帽,曾在同一片天空下,有過短暫的交集,劃過相似的軌跡,然後,便墜向各自未知的、截然不同的地麵。


    但至少,在拋起的那一瞬間,他們都曾仰望過同一片高空。至少,她看到了他眼中,那絲或許存在的、為這場告別而亮起的、極其微弱的星光。


    這就夠了。


    葉挽秋想,握緊了拳頭,指甲輕輕抵著掌心。從今以後,她不再隻是仰望別人拋起帽子的旁觀者。她的帽子,已經由她自己親手拋起,也必將由她自己,去接住,去麵對,那落定之後的全新世界。無論那世界是平坦還是崎嶇,是喧囂還是寂靜,那都將是她自己的,獨一無二的旅程。而那個在拋帽瞬間眼中閃過微光的少年,和他留下的所有“意外”與“微光”,都將如同這頂學士帽上搖曳的金色流蘇,成為她青春紀念冊裏,一枚獨特而安靜的、閃著理性光澤的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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