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山陰山北麓。


    魏國公徐輝祖與南雄侯趙庸率領五萬精騎,已向西北推了整整十餘日。


    天光昏黃得要命。西風卷著粗糙的沙渣子,從連綿的灰褐色山脈頂端不管不顧地倒灌下來。


    大軍在山腳下的曠野上紮營休整。


    沒有安營紮寨的繁瑣流程。戰馬被士卒們牽引到避風的土坑旁,大軍不解甲。


    粗布軍裝外頭套著的淬火薄鋼甲撞擊出極其沉悶的金屬響動。


    老兵們席地而坐,從背囊裏生硬地掏出的肉麵餅,直接拿刀柄砸碎,就著刺骨的涼水硬往下順。


    陳子昂緊了緊身上那件兵仗局新發的厚實棉甲,這甲胄穿在他一個瘦弱文人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他原來隻是金陵水西門下代寫家書的窮酸秀才。


    太孫一張布告砸碎了天下的百年認知,他摔了筆筒,成了這支遠征軍的隨軍司務。


    陳子昂不為別的,他就想親眼去丈量丈量,太孫那張天下真圖上畫的,到底是個什麽光景。


    他站到一處矮土坡上,頂著狂風眺望遠方。


    眼前橫著一座大山。山體灰暗,光禿禿的石頭裸露在外,往北一直蔓延,紮進根本看不見頭的荒野裏。


    陳子昂盯著這山,胸腔裏猛地湧起一股文人特有的酸腐豪氣。


    他費力地從懷裏掏出那本硬皮的地理劄記,翻開被風吹得嘩啦作響的紙頁,握著炭筆,在上麵重重寫下三個大字:陰山下。


    他迎著刮骨的北風放聲幹嚎。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下頭幾個正啃麵餅的老兵停了手裏的活計,偏過頭看著土坡上這個發癲的書生,眼神活像看個傻子。


    陳子昂根本不管這些,閉上眼睛。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歌聲在這光禿禿的荒灘上打了個轉,直接被狂風撕得稀碎。


    一連串粗暴的馬蹄聲砸了過來。


    南雄侯趙庸恰好騎著馬巡營,聽見這鬼哭狼嚎,老將一把勒死韁繩,戰馬前蹄揚起,穩穩停在矮坡下。


    “陳司務,瞎嚎什麽喪呢?”趙庸開口就是粗話:“吃沙子把腦花吃糊塗了?”


    陳子昂也不惱,規規矩矩拱手作揖:


    “侯爺,下官這是身臨其境,有感而發。古人這首《敕勒歌》,寫盡了這陰山腳下的富饒壯美。您瞧瞧這山川形勝,多遼闊!”


    趙庸直接嗤笑出聲。老將大半輩子都在馬上砍人,最聽不得這種掉書袋的屁話。


    “富饒?你睜開眼給老子瞧瞧,富饒在哪兒?”趙庸粗著嗓門破口大罵:


    “這他娘的破地兒,除了爛石頭就是幹沙子!連根能給戰馬塞牙縫的肥草都挑不出幾根。你哪隻狗眼看見風吹草低見牛羊了?”


    陳子昂被罵得一愣。


    他順著趙庸的馬鞭往下看,死死盯著腳下。


    全是貼著地皮死氣沉沉生長的低矮幹草。


    草葉子枯黃幹癟,稀稀拉拉地紮在龜裂的黃土塊裏。


    最挺拔的一根野草,連人的腳脖子都夠不著。


    陳子昂不信邪,邁開腿走下土坡,直挺挺走到平坦的荒原正中央。


    他蹲下身子,把手掌伸平,手心貼死幹硬的地麵。


    那點幹草,隻勉強夠到他的手指關節。


    沒有書裏寫的那種翻滾的綠色草浪,更沒有藏在裏頭的肥碩牛羊。


    一眼望過去,這荒野平坦得極其殘忍,別說藏牛羊,連隻野兔跑過去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陳子昂站起身,腦子裏飛速轉軸。


    這地方叫陰山,按曆代史書和地理誌的鐵證,這裏水草豐美,是草原人賴以生存的根基。


    牧民的牛羊全隱沒在齊腰深的深草裏,隻有狂風過境,牧草伏低,才能瞧見活物的脊背。


    眼見為實。這是個什麽鬼地方?


    “侯爺。”陳子昂抬起頭辯解:“會不會是因為現在剛入夏,雨水沒下透,這草沒長起來?等到了秋天,也許就半人高了。”


    “長個屁。”趙庸的話毫不留情:


    “當年老子跟著常遇春大將軍,就在這破地界追著元人主力砍!秋天也來過!秋天的草撐死長到戰馬的小腿肚子。別說藏牛羊,藏個半大的野狗崽子都嫌漏風!”


    陳子昂腦門上立馬滲出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古人寫詩作史,特別是這種傳唱幾百年的北朝民歌,極其講究紀實,絕不可能閉門造車憑空捏造。


    唯一的解釋是,地形變了?


    氣候變了?


    他不甘心,轉過頭衝著營地外圍扯著嗓子大吼:“去!把那個帶路的向導提溜過來!”


    沒一會功夫,兩個士卒押著一個穿破爛羊皮襖的漢子走了過來。


    這是大同關外招安的歸化牧民,叫烏力吉,大字不識一個,專門負責給這路大軍找水指路。


    烏力吉弓著腰,滿臉堆著討好的諂笑:“軍爺,您叫小人?”


    陳子昂一步跨過去,直接指著腳底下的地皮:“我問你!這草,往死了長,能長多高?”


    烏力吉趕緊叫屈:“大人!這就到頭了!要是老天爺賞臉下足了雨水,頂多能長到膝蓋骨下邊一點。再往高了長,地裏的根都紮不住啊!”


    陳子昂眼珠子已經變成血紅色,一直不好的感覺從心頭湧起:“幾百年前呢?你爺爺的爺爺那輩人!這草能藏得住牛羊嗎!”


    烏力吉腦袋搖得撥浪鼓似的。


    “絕沒那個可能!大人,小人祖宗十八代都在這放羊。這地界風大雨少,純純的幹巴地。您想想,要真是草長得比人高,羊群鑽進去沒影了,草原狼全貓在草窠子裏下死口。那還放個球的羊?全給狼當夜宵了!”


    這句話,一下子讓陳子昂那點希望破碎。


    最底層的放羊邏輯。


    要是視線全被高草擋死,遊牧民族早就被野獸吃絕種了,還發展個屁的騎兵帝國。


    陳子昂撒開手,退了半步,手指哆嗦著指向那座橫亙的灰褐色大山。


    “這山……這是陰山對吧?你們世世代代都管它叫陰山?”


    烏力吉順著手指瞧了一眼,極其嫌棄地連連擺手。


    “大人弄差了!這破土包沒人叫它陰山。我們各個部落都叫它大青山,再往西挪點地界,叫烏拉山。哪來的陰山?”


    啪嗒。陳子昂手裏的炭筆砸在碎石子上。


    他大口喘著粗氣,反手從貼身衣領裏把那張太孫印發的天下圖抄本死命扯出來。


    攤平。死死盯著上頭這塊區域。


    “好,好,好……”陳子昂嘴裏直發苦,猛地轉過頭,雙眼死盯南雄侯趙庸。


    “侯爺!您打了一輩子仗,晚生問您個最簡單的兵家常識!”陳子昂聲音已經變得無比的慌張。


    趙庸坐在馬背上,眼皮一跳:“有話放。”


    陳子昂把手指向身後的那座所謂的大青山。


    “王昌齡寫的《出塞》!‘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陳子昂牙根都咬出血腥味:


    “唐人把陰山當做抵禦北方遊牧的絕對天塹!一條能徹底阻斷十幾萬胡人重裝騎兵的史詩級絕壁!”


    他猛地揮手劃過眼前的山脈輪廓。


    “侯爺您用兵如神,您自己看!眼前這所謂的大青山,到處是極緩的草坡和寬闊的山溝子。連個像樣的隘口、天險都沒有!”


    陳子昂聲嘶力竭:


    “十幾萬草原騎兵要是南下,直接化整為零,四麵八方全漏著風!這破土包拿頭去堵胡馬?飛將軍李廣就算長出三頭六臂,他守得住這條四麵漏風的破防線嗎!”


    趙庸原本漫不經心的老臉,隨著這句話,皮肉不受控製地狠狠抽搐兩下。


    這位刀口舔血半輩子的老殺才,順著陳子昂的話頭掃視整座山脈。


    沒關卡,沒要隘。


    這根本不是什麽戰略天險,這不過就是個稍微大點的土包。


    真打起大兵團阻擊戰,這山脈就是個笑話!


    趙庸的手死死捏住馬鞭柄。


    他終於意識到了什麽,整個脊背不受控製地直往外冒寒氣。


    如果連兵書和詩詞裏記載的、大明做好防一百年的“陰山”都不在這裏,那大明這些年到底在防什麽?


    陳子昂猛地扭頭,一把薅住旁邊還在看熱鬧的烏力吉。


    “那首《敕勒歌》!‘敕勒川,陰山下’。你們草原上,到底有沒有一個叫敕勒川的地方!說!”


    陳子昂像頭發狂的餓狼。


    烏力吉被嚇得雙腿一軟,直接跪在碎石子上,苦著臉死命回憶。


    “敕勒川……敕勒川……”烏力吉嘴皮子直哆嗦,突然眼睛瞪得滾圓。


    “有!有這麽個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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