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昂的雙拳死命捶打著幹硬的泥地。


    指關節磕在碎石子上,皮肉翻卷,血水混著黃土糊了滿手。他渾然不覺。


    他哭得極其淒厲。


    南雄侯趙庸死死抓著旁邊那根支撐大帳的粗木柱子。


    這位十五歲就提著刀在死人堆裏打滾的老將,此刻渾身的骨頭都在不受控製地打擺子。


    “放屁……”趙庸喉嚨裏滾出兩個字。“全他娘的是放屁!”


    他猛地鬆開木柱,大步跨到陳子昂麵前。


    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陳子昂的粗布衣領,將這個瘦弱的書生硬生生從地上提到了半空。


    “老子十五歲跟著常大將軍!從采石磯一路砍到大都!再從大都砍到這大青山!”


    趙庸的唾沫星子全噴在陳子昂那張慘白的臉上。老將的眼白已經被紅血絲徹底占滿。


    “藍大將軍更是在捕魚兒海,把北元朝廷連鍋端了!你說咱們防的是假目標?那滿地的死屍是假的?老子身上這幾十道要命的傷疤,是自己拿刀片子劃著玩的?”


    陳子昂雙腳離地,脖子被勒得直翻白眼。


    他沒有掙紮,臉上硬是扯出一個比哭還要淒慘百倍的慘笑。


    “侯爺……您自己摸著良心想想……”


    陳子昂艱難地從牙縫裏往外擠字。“當年你們拚死砍下的那些元人……他們穿的是什麽甲?拿的是什麽刀?”


    趙庸的手臂猛地一僵。


    魏國公徐輝祖站在兩步開外。他沒有拔劍,也沒有出聲阻攔。


    他那張常年古板的麵孔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下頜骨處的肌肉在劇烈跳動。


    “趙侯爺。”徐輝祖的聲音像是鬼嚎一般。“把人放下。”


    趙庸的手指一點點鬆開。


    撲通。陳子昂摔在爛泥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咳嗽。


    徐輝祖跨前一步。


    “元人入主中原九十年。他們篡改了漢人的史書!燒毀了真實的天下地理誌!”


    徐輝祖抬起戴著鐵手套的右手,一指大帳外那漫天的黃沙。


    “他們不僅把陰山天險,生搬硬套挪到了咱們家門口這破土包上。他們更把漢人先祖的記錄,抹殺得幹幹淨淨!”


    陳子昂從爛泥裏抬起頭,紅著眼接上話茬。


    “大帥說得對!你們以為打的是元人主力?錯!那根本是人家故意扔在大明家門口的垃圾!”


    “哪怕是藍國公在捕魚兒海的那場絕世大捷!全都是他們算計好的!”


    趙庸如遭雷擊,腳底板發軟,後腰重重撞在帥案邊緣。


    陳子昂趴在地上聲嘶力竭。


    “元人當年橫掃天下,靠的是什麽?是重甲鐵騎!是回回炮!是無數能工巧匠!可你們在捕魚兒海打掉的那個朝廷,除了一麵破旗子,他們有什麽底蘊?”


    “沒有!什麽都沒有!因為真正的精銳,早就順著那條寬闊的大路,跑到了幾千裏外肥得流油的烏拉爾神山!”


    “捕魚兒海的那個殘元王庭,不過是他們丟下的一具空殼!是一個塞進大明嘴裏的安撫奶嘴!是一個讓大明覺得自己這波贏麻了的鉤子!”


    “他們丟下幾萬沒用的老弱病殘,給大明製造一個‘大患已除’的假象!就是為了讓咱們大明徹底放棄向西探索的念頭!”


    “他們怕咱們順藤摸瓜,去追尋漢武帝、唐太宗曾經打穿極西之地的先祖榮光!他們要咱們漢人世世代代,像豬玀一樣縮在這個假陰山底下吃沙子!”


    大帳內靜得能聽見粗重的喘息聲。


    趙庸的雙手開始劇烈顫抖。


    他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這雙手砍了一輩子的敵人。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保家衛國,在為漢人洗刷國恥。


    可現在,血淋淋的事實砸在臉上。


    告訴他,他不過是被人圈養在馬戲團裏的猴子。


    他引以為傲的赫赫戰功,不過是敵人為了斷尾求生,故意讓他踩碎的爛泥。


    “欺人太甚……”趙庸喉嚨裏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嗚咽。“欺人太甚!”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斬馬刀。雙手握柄,一刀狠狠劈在旁邊的實木兵器架上。


    哢嚓!粗壯的木架被攔腰斬斷,兵器散落一地。


    “老子要殺光他們!殺光這幫把漢人當豬溜的畜生!”


    趙庸嚎啕大哭。


    一個六十多歲、流血不流淚的老軍頭,哭得像個被踩碎了所有尊嚴的孩童。


    陳子昂從地上爬起來。他伸手抹掉臉上的泥水,從懷裏掏出那張被揉皺的天下真圖抄本。


    “侯爺,您哭什麽。”陳子昂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平靜得讓人頭皮發麻。


    “咱們該笑。太孫殿下把這塊遮羞布扯下來了。咱們不用再當瞎子了。”


    他跌跌撞撞走到徐輝祖麵前,將抄本死死按在帥案上。


    “大帥,您看。”陳子昂指著地圖上那條直通極西之地的紅線。


    “太孫殿下畫的這條線,這是當年漢武帝、唐太宗他們真正走過的路!咱們的先祖,曾經把漢旗插在真正的陰山之上!”


    陳子昂雙眼紅得滴血。


    “元人騙了地盤,閹割了咱們的文化,想讓咱們連自己祖宗有多闊綽都忘幹淨!這筆賬,必須拿他們的全族的命來平!”


    徐輝祖看著那條紅線。


    這位大明國公常年毫無波瀾的眼睛裏,殺意已經凝結成實質。


    大明國格受辱,漢族文化被閹割。


    這是絕對無法觸碰的逆鱗。


    “傳令。”徐輝祖轉過身,大步走向帳口。


    他一把掀開厚重的牛皮帳簾。


    狂風夾雜著粗糙的沙土瞬間湧入大帳,打在臉上生疼。


    帳外。五萬精騎鴉雀無聲。


    隻有戰馬不安的響鼻和風吹甲片的沙沙聲。


    徐輝祖踩著重重的步伐,踏上中軍高台。


    趙庸提著半截出鞘的斬馬刀,雙眼血紅地跟在後麵。陳子昂也跌跌撞撞地跑出來。


    “擊鼓!聚將!”徐輝祖的聲音穿透風暴,炸響在整個營地上空。


    隆隆的戰鼓聲猶如悶雷般滾過荒野。


    各營將領迅速集結到高台下方。


    幾百號千戶、遊擊將軍、指揮使,齊刷刷仰起頭。


    他們看著魏國公那張鐵青的臉,誰也不敢出聲。


    “今天,本帥要告訴你們一個事實。”徐輝祖沒有任何廢話,直接切入正題。


    “一個把咱們大明上下,把咱們漢人先祖的榮光,當成廢紙一樣刪改、戲耍了一百年的事實!”


    他一把將陳子昂推到高台邊緣。


    “陳司務,你來告訴他們。咱們大明引以為傲的邊關,咱們所謂的捕魚兒海大捷,到底是個什麽彌天大謊!”


    陳子昂看著下方密密麻麻的將領。


    那種刻骨銘心的屈辱感,給了他無窮的膽氣。


    他扯開破鑼嗓子。


    把文化篡改的陰謀、陰山移花接木的惡毒、還有捕魚兒海大捷不過是敵人丟下的安撫奶嘴,原原本本地吼出來。


    陳子昂把每一個細節,像錐子一樣死死釘進這群將領的腦子裏。


    高台下,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交頭接耳,沒有質疑。隻有一種讓人連呼吸都覺得粘稠的死寂。


    這些大明的驕兵悍將,這些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鐵血漢子。


    全都被這個殘酷到極點的真相,徹底砸懵了。


    一個小兵突然留著眼淚看著魏國公。


    “大。。。。。大。。。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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