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水西門。


    一名錦衣衛小旗,腰裏別著繡春刀,手裏捧著一卷黃麻紙。


    他身後跟著兩個校尉,一人拎著半桶還在冒熱氣的漿糊,一人提著寬排刷。


    “閃開!都閃開!”校尉粗魯地撥開看熱鬧的人群。


    幾個擺攤賣菜的百姓趕緊往後縮,生怕泥水濺到自己身上。


    刷子在牆麵來回掃動,漿糊塗得均勻。小旗上前,將那張黃麻紙死死拍在牆上。


    這位置平時貼的都是通緝令或稅法告示,但今天這榜文,上頭蓋著猩紅的通極印,透著一股不尋常的殺伐氣。


    “軍爺,這是又要征哪門子雜稅啊?”一個賣草鞋的老漢弓著腰,大著膽子問。


    “不收稅。”小旗轉過身。


    他眼眶裏,全是密密麻麻的紅血絲。


    “朝廷給大夥,講個故事。”


    小旗指了指人群後頭,一個穿著發白襴衫的酸秀才。“你,識字對吧?過來,給街坊們念。”


    秀才被點名,腿肚子打著轉往前挪。


    他湊到布告前,眼睛眯成一條縫,盯著上麵的字。


    最開頭是一行紮眼的大字:【魏國公徐輝祖泣血八百裏加急】。


    秀才咽了口唾沫。“國公爺……泣血加急……”


    底下的百姓瞬間豎起耳朵,連小販的叫賣聲都掐斷了。


    “……大同關外,大青山,實乃貧瘠土包……”


    秀才念著念著,眉頭擠成一個死疙瘩。


    “……草不沒足,水不養馬……”


    “……元賊張冠李戴,以假山欺我華夏百年……”


    “……真陰山名烏拉爾,在極西萬裏之外……”


    “……滿朝文武,天下讀書人,皆被當猴戲耍……”


    秀才的聲音越來越小。


    到了最後,他幹脆不念了,整個人僵在那兒,像個泥塑木雕。


    “念啊!怎麽停了!”後頭一個常年打鐵的漢子扯著粗嗓門吼。


    秀才猛地回過頭。


    他那張平時總是帶著股窮酸傲氣的臉,現在白得像張糊窗紙。


    “這……這榜文寫錯了!”秀才指著牆上的字,手指頭直哆嗦。


    “書上寫的明明白白,陰山就在大同外頭!漢將李廣守的就是那兒!朝廷這是發了什麽癔症,怎麽能把老祖宗的地理給改了?這叫欺祖啊!”


    人群裏嗡地一聲炸開。


    “是啊,那戲文裏不都唱‘胡馬度陰山’嗎?怎麽成假的?”


    麵對百姓的質疑,錦衣衛小旗往前跨出一步。


    他反手抽出半截繡春刀。


    刀鞘和精鋼刀刃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鳴。街上的議論聲被這刀音當場斬斷。


    “覺得朝廷發癔症?”小旗冷笑出聲,笑聲裏帶著濃濃的悲涼。


    “戶部和兵部在奉天殿上,算了一筆死賬!”


    他指著那群麵帶疑惑的百姓,指腹快要戳進他們的鼻梁裏。


    “九十萬匹戰馬,一天得吃一千八百萬斤幹草!大青山那破地方,草根連腳後跟都蓋不住!”


    “你們誰家養過牛馬?自己摸著良心算算,那破地界能養得活三十萬胡人大軍?”


    鐵匠愣住。他常年給客商打馬蹄鐵,太知道畜生的胃口有多大。


    一千八百萬斤。他腦子裏過了一遍這數字。鐵匠的臉頰肉不受控製地狠狠抽動一下。


    小旗沒給他喘息的功夫。


    “三百裏平地!騎兵一天半就能衝到大同關城門底下!真要是主力在那裏,大明邊關早就被踏平幾百回了!”


    小旗喉嚨哽咽了一下。他咬著牙,把酸澀硬生生咽下去,脖子上青筋暴起。


    “咱們大明的百萬邊軍……在邊關喝了上百年的西北風,拿命防的,全是人家丟下的一群看門狗!”


    “咱們祖宗打下來的真神山,在萬裏之外被人家舒舒服服地霸占著!”


    “人家在神山底下吃香喝辣,看咱們漢人像傻子一樣,死守著一個連草都不長的假土包門檻!”


    死寂。整條街靜得能聽見屋簷上滴落的泥水聲。


    鐵匠的手鬆開了。那把用來防身的短鐵錘,“吧嗒”砸在泥水窪裏,濺起的泥點子打在他腳背上,他毫無反應。


    賣草鞋的老漢張著沒牙的嘴。滿是皺紋的臉,慢慢憋成了紫紅色,呼吸極其粗重。


    秀才直接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假的……我讀了二十年的書……全是假的?”


    他引以為傲的學問,堅信不疑的聖賢地理。


    竟然是外族用來閹割漢人骨血的蒙汗藥!


    他們被當猴耍了整整一百年!


    “賊子啊!!!”秀才突然像瘋子一樣仰天嘶吼。


    聲音直接劈裂,帶著破音的哭腔。兩道濁淚混著鼻涕流進嘴裏,他也顧不上擦。


    “刨我華夏的根!斷我漢人的脊梁骨!奇恥大辱啊!!”


    秀才連滾帶爬站起來。他一把撕掉身上代表功名的襴衫,隻剩單薄的中衣,瘦骨嶙峋的胸膛劇烈起伏。


    “我不考了!這破書不讀了!軍爺!邊關還收不收人!我雖是個廢物,但我能背米!我要去烏拉爾,去看看真祖宗的地盤!”


    秀才的嘶吼,像一顆熾熱的火星,精準砸進澆滿火油的幹柴堆。


    鐵匠一轉身,一腳踢翻了自己的風箱。


    “幹他娘的!”鐵匠兩眼通紅,像發怒的公牛。


    “把老子當豬圈養!家裏的鐵器全砸了!老子要去兵仗局,不要工錢,給前線弟兄打一萬把真刀!”


    賣草鞋的老漢解開褲腰帶,摳出一個油膩膩的布包。


    裏頭是十幾塊碎銀子,他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


    他步履蹣跚衝上前,把布包硬往小旗懷裏塞。


    “軍爺!這是老頭子的命錢!買糧食,買火藥!讓前線將士把那幫雜碎連根拔了!”


    整條街徹底沸騰了。


    沒有恐懼的哀嚎,隻有被戲耍百年後,爆發出要吃人的狂怒。


    憤怒如瘟疫,順著金陵城的每一條街巷瘋狂蔓延。


    茶館裏。說書先生把盤了十年的醒木,直接砸碎在柱子上。


    “不講舊戲文了!去街上!大明要打出國戰,咱們去寫真正的曆史!”


    青樓裏。陪酒的姑娘紅著眼圈,扯下金釵銀鈿,連明珠都硬拽下來拉出血線。


    “把這些換成傷藥白布!咱們雖是下賤人,但也是漢人的種,受不了這窩囊氣!”


    最恐怖的一幕,在金陵各大募兵處爆發。


    數不清的青壯年,紅著眼珠子擠碎了兵部的柵欄。


    “名額滿了!朝廷的軍餉和名額是有數的!”募兵的千戶扯破了嗓子吼,滿頭大汗地揮舞著旗幟阻擋人潮。


    “去他娘的軍餉!”一個滿身腱子肉的屠戶一把推開擋路的拒馬。


    “老子不要軍餉!老子不要軍冊!軍隊滿了是吧?那老子自己走!”


    屠戶舉起手裏殺豬的尖刀,刀背拍得胸膛梆梆作響。


    “沒有刀槍,老子拿殺豬刀!沒有糧草,老子賣了老宅換幹糧!”


    “走!去大同!去關外!”


    這根本不是一陣短暫的頭腦發熱。


    這是華夏民族被觸碰逆鱗後,最原始、最純粹的血脈覺醒。


    幾千人,幾萬人。


    沒有統一的軍服,沒有將領的指揮。


    金陵城外的大道上,匯聚了一條由泥腿子、鐵匠、屠戶甚至落第秀才組成的黑色洪流。


    他們扛著鐵叉,提著柴刀,背著鼓囊囊的幹糧袋。


    沒有人說話,氣氛壓抑得讓人頭皮發麻。


    無數雙腳踩在泥濘的官道上,匯聚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怖節奏,死死指向北方的天空。


    消息順著驛道,借著快馬,一天傳遍南直隸,三天卷過浙江、湖廣。


    半個大明的民間,徹底殺瘋了。


    ……


    烏程縣。大雨如注。


    趙黑虎坐在縣衙後堂。


    他手裏攥著加急密令,還有血書的抄本。


    大牛、瘦猴等十幾個守夜人老兵,站成一排。


    趙黑虎念完了血書。


    後堂靜得死寂。


    大牛呆呆地看著左手上缺掉的三根指頭。


    “大哥。那血書上說……咱們拿命防的地方,是個假門檻?”


    趙黑虎死死捏著那張紙。“是。”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咱們啃了十年的雪,以為門後是祖宗的牌位。結果,那是個露天的豬圈牆。”


    瘦猴蹲下去,死死揪住自己的頭發。


    “李子死在那個土包下的時候,連腸子都流幹了啊……他娘的騙局!”


    瘦猴猛地竄起來。“把咱們兄弟的命當啥了!”


    趙黑虎站起身,抽出太孫親賜的百煉橫刀。“太孫有令!江南守夜人由暗轉明!”


    獨眼在昏暗中亮得嚇人,透著擇人而噬的凶光。


    “接管全縣鐵匠鋪、糧倉!天王老子囤糧,也得給老子吐出來!”


    “大牛!把抄來的糧食全拉出來,運往府城!”


    “瘦猴!去召集青壯!”趙黑虎咬著血牙。


    “告訴他們,這次不打守衛戰!我們要打到真正的神山去!”


    就在這時,一名在外打探的老兵進後堂,連氣都喘不勻。


    “大哥!不用召集了!縣裏的老少爺們瘋了!幾千號人拿著鋤頭扁擔,連夜出了北城門,攔都攔不住,全說是要去大同殺人!”


    趙黑虎握刀的手猛地一顫。


    他走到屋簷下,看著雨幕中那股壓抑到極點的狂熱。


    。。。。。。。。。。。。。


    江南某處隱秘的書院。依山傍水,清幽至極。


    名滿天下的大儒宋濂之徒,方玉林,正坐在蒲團上。


    方玉林緩緩睜開眼,目光穿透雨幕,看向極北的方向。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大明:開局被淩遲,老朱求我別死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90後的奮鬥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90後的奮鬥並收藏大明:開局被淩遲,老朱求我別死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