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沒有篝火,連個火星子都不準有。


    五萬燕軍死死釘在高坡上,全員禁聲。


    陣前橫著三道一丈寬的斷馬溝,溝底全是削尖的硬木頭,根根透著殺氣。


    克魯倫河穀的妖風往上倒灌,刮在鐵甲上生疼。


    “咻——嗚——!”


    一記極其刺耳的骨笛聲,突兀地劃破夜空。


    緊接著,東南、正北、西南。


    四麵八方的狼哨聲跟炸了窩一樣響成一片。


    成千上萬根抹了綠火苗的鬆明箭矢,從黑燈瞎火的草灘子裏騰空而起。


    箭矢畫著拋物線,軟綿綿地砸在明軍外圍的壕溝邊。


    北元兵來惡心人了。


    沒有大馬群衝鋒的動靜。全是百人一隊的小股遊騎,縮在兩百步開外的安全區轉圈子。


    一邊吹喇叭,一邊往大營裏扔火羽箭。


    大營左側防線。


    副將朱能頂著兩個大黑眼圈,抓著刀在土牆後頭來回亂轉。


    泥地全被他的鐵靴踩出了深坑。他大口喘著粗氣,眼珠子全是被熬出來的紅血絲。


    一個總旗貓著腰從後頭跑上來。


    “將軍!這幫雜碎連著吹兩個時辰了!兄弟們白天挖戰壕早累虛脫了,現在隻要剛合眼,頭頂上就炸響箭。再這麽折騰,明早連拿刀的力氣都沒了!”


    朱能後槽牙咬得咯咯直響。


    他一把揪住總旗的甲帶,火星子直往外冒。


    “拿破布把耳朵塞死!別他娘的來煩老子!”


    一把推開總旗,朱能提著刀直奔中軍大帳。


    黑色牛皮帳篷裏,連盞燈都沒點。


    朱棣大刀金馬地盤腿坐在行軍榻上,一身重甲根本沒卸。


    旁邊,老妖僧姚廣孝閉著眼睛,手裏慢條斯理地盤著那串黑佛珠。


    朱能大步闖進來,鐵甲撞得咣當響。


    “王爺!這仗不能這麽當縮頭烏龜!”朱能單膝砸地。


    “北元雜碎玩的是熬鷹戰法!他們不真打,就是想活活耗幹咱們。給末將三千精騎,我趁黑殺出去,把這幫蒼蠅全拍死!”


    朱棣半張臉藏在陰影裏。


    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四平八穩。


    “出去殺?兩百步外黑咕隆咚,你三千人跑出去,踩進連環套,還是去給外頭三萬遊騎送菜?人家拿幾個破嗓子,就把你朱能的定力給試出來了。”


    朱能急得脖子通紅。


    “那就由著他們在外頭唱大戲?”


    姚廣孝盤佛珠的手,停了。


    老和尚睜開那雙倒三角眼。


    “朱將軍隻聽見骨笛聲,就沒聽出這動靜底下藏著的貓膩?”


    朱能愣住。側著耳朵往外聽了半天,除了風聲還是風聲。


    “那幫蠻子在掩蓋重物壓過凍土的輪轍聲。”姚廣孝手往西北麵一指。


    “前麵斥候送回來的信,浩海達裕手裏攥著帖木兒帝國的三百架破甲重弩。那笨重玩意兒得靠馬匹死命拉。不搞出這漫天要價的動靜,那幾百台殺器怎麽能悄摸塞到咱們的兩翼?”


    朱能猛地咽了口唾沫,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衫。


    這根本不是襲擾,這是在借著唱戲拉大網!


    剛才他要是真帶著三千人衝出壕溝,絕逼一頭紮進重弩陣裏,被打成爛肉。


    可朱能還是想不通,壓著嗓子問。


    “可咱們就帶了點輕身幹糧,在這高坡上死耗著,萬一斷了頓,拿什麽跟他們拚?”


    朱棣終於睜眼了。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護腕,嗤笑出聲。


    “誰告訴你咱們沒糧食?”


    朱棣拍了拍腰間那個鼓鼓囊囊的皮袋子。


    姚廣孝在旁邊怪笑接話。


    “北元兵以為咱們輕裝突進,最多撐三天。可他們哪知道,大軍在漠南橫推的時候,把沿途所有部落的牛羊,連夜全做成了極品風幹肉幹。”


    老和尚摸著胡茬。


    “七萬大軍的口糧,足夠咱們在這坡上舒舒服服嚼上半個月。他們想斷咱們的糧道,餓死咱們?純屬做夢。”


    朱能全明白了。


    王爺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滿包的風幹肉裝餓!


    “去傳軍令。”朱棣拔出長劍,在沙盤上重重畫下一道線。


    “火槍手、重弩手分三批輪換。留一批警戒,剩下的拿棉花堵死耳朵睡覺!”


    “死線劃在陣前百步!”


    “不到百步,外頭就是脫光了跳舞也不許開一槍!隻要敢越過紅線,不用請示,前排三段式排槍直接招呼!子藥金貴,一錢都不準浪費!”


    “誰敢擅自出壕溝半步,老子剁了他。”


    軍令一層層壓下去。


    整個後半夜,五萬燕軍硬生生把浮躁按回肚子裏。


    有幾股不怕死的北元兵摸進九十步想燒拒馬,迎接他們的,是暗夜裏連綿不絕的暴烈槍聲。


    鉛彈網劈頭蓋臉兜下,連人帶馬轟成爛泥。


    扔下幾十具爛屍後,外頭的遊騎徹底老實了。


    熬。死死地熬。


    天色,終於泛起魚肚白。晨霧剛從克魯倫河麵升起。


    “嗚——!!!”


    一記極其雄渾、能把地皮震麻的牛角大號吹響。


    北元大營,動真格了。


    左翼防線。主將邱福貼在土牆上往外看。


    黑壓壓的騎兵大陣撥開晨霧,呈一個巨大的扇麵,直勾勾朝高坡碾壓過來。


    足足一萬人。馬蹄聲匯成一片悶雷。


    “全給老子壓實了!火槍吹掉黑灰!重弩掛雙弦!”邱福扯著嗓門咆哮。


    前排的北元騎兵舉著破木盾,後排騎著雙馬,仗著人多直接撞進百步紅線。


    嗖嗖嗖!


    密密麻麻的毒箭從馬背上拋射過來。


    幾個沒縮好腦袋的大明新兵直接被射穿肩膀,疼得在戰壕裏直打滾。


    “放!”邱福手裏的刀狠狠劈下。


    砰砰砰!


    三段式射擊陣列徹底發威。火繩槍噴出半尺長的橘紅火苗,白色的硝煙瞬間填滿壕溝。


    最前頭的北元騎兵活生生撞在無形的鉛彈牆上。


    戰馬慘叫栽倒,人體被粗暴鑿穿。鮮血在冷風裏蒸發出刺鼻的腥氣。


    射箭換開槍。


    打了半個時辰。坡下躺滿了殘肢斷臂。


    就在拚到白熱化的時候,前頭衝鋒的一萬北元輕騎,突然散了。


    領頭的千戶扔掉戰旗,大吼一聲。成百上千的士兵立刻丟盔棄甲,調轉馬頭,頭也不回地往西北方向狂跑。


    跑得那叫一個狼狽。連拖補給的幾百頭活牛活羊都割了繩子,不要了。


    受驚的牛羊在兩軍陣前到處亂竄。


    看著滿地亂跑的肥羊,大明壕溝裏的軍漢們眼睛都綠了。


    一個總旗把發燙的火銃往地上一摔,直接拔出腰刀。


    “將軍!蠻子崩了!”他指著遠處的潰軍。


    “後頭全是大平原!放五千兄弟出去追,順手抓幾百頭羊回來,大夥早上開個葷啊!”


    底下幾十號老兵跟著起哄,抓著刀就想往斷馬溝外頭翻。


    “砰!”


    邱福衝上去就是一記窩心腳,直接把那總旗踹回溝底。


    他反手抽出那把大彎刀,刀尖死死頂在總旗的下巴上。


    “誰再敢提半個‘追’字,老子現在就活劈了他!”


    邱福兩眼瞪得像銅鈴,滿臉胡茬炸立。


    “瞎了你們的狗眼!看看他們往哪跑?”邱福拿刀背把總旗的頭盔敲得邦邦響。


    “西北麵!那邊全是半人高的草灘子和爛泥坑!這是蒙古人玩爛的曼古歹戰術!”


    “想吃羊?全給老子在溝裏老實待著!”


    五萬燕軍,在軍紀的死壓下,屬王八一樣趴在原地,連個大喘氣的動作都沒有。


    極遠處。


    泥沼地後方的高丘上。


    北元太師浩海達裕騎著白馬,手裏捏著個黃銅單筒望遠鏡,氣得後槽牙都要咬碎。


    “朱棣這老王八蛋!”浩海達裕罵出髒話。“滿地白撿的羊和戰功都不要?他就不怕底下的兵嘩變?”


    他舍了幾百條人命搭的台,就等明軍為了搶羊跳進泥坑。然後用藏在草裏的重弩把明軍射成刺蝟。


    結果大明壓根不接招!


    這一拳,實打實砸在了棉花上。


    浩海達裕這口惡氣還沒順下去。


    大明中軍高坡上,突然傳出一連串沉重無比的木輪摩擦聲。


    “哢吱。哢吱。”


    朱棣從望樓上一步步走下來。


    他根本沒看坡下那些活羊,視線越過爛泥坑,死死釘在那片連葉子都不晃一下的長草區。


    兩千名膀大腰圓的大明工兵,甩開膀子。


    一百匹壯馬齊齊發力。


    一百個蒙著厚重防雨油布的鐵家夥,被粗暴地拖到壕溝最前沿的平地上。


    “嘩啦!”


    油布被一把掀開。


    兩百門通體黑亮、炮管前大後小、底座兩根生鐵支架的短身火炮,在晨光下露出吃人的獠牙。


    大明兵仗局絕對的大殺器——洪武眾生平等炮。


    “填藥!”千戶手裏的紅旗舉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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